夜里的京城是黑暗的天下,零零星星的灯火像是鬼火似的忽明忽暗被风一吹便有些摇摇欲坠。夜幕沉下来,像一块泼了墨的罩布,将京城整个拢在里面。
打更的人拖拉着露着脚趾的鞋子,哈欠连天的走一阵呼喊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手上的纸灯笼里的蜡烛爆开一个火花,将他吓了一跳,于是骂骂咧咧的走远去,干瘦的影子随着那一点火烛逐渐消失。
一道黑影站在城楼顶上,夜的怀抱将他保护的很好,他的一身黑衣也像是融化在了黑夜里。仰起头看天上密布的星星,将星光收在眼底,闭上眼睛,享受那微弱的星光在自己脸上爬过的痕迹,忽然睁开眼,满眸的星云,坚毅而冷静。朝着皇宫的方向看上一眼,深深的出一口气,身影一闪,已经不见了踪影。
卢丞相刚从女儿的房中出来。女儿如今已是二九年华,大衍女子与男子同样是十五成年,便能够婚嫁。自己女儿之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嫁人是因为她是大衍第一才女,才高气傲,加上他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眼光更是高远,寻常的官员子弟怎能进得了她的法眼?卢丞相老来得女,只有这一个女儿,他和凤御一样丧妻之后,便不愿再娶,自己含辛茹苦的将女儿养大,自然是想给女儿寻一门能够给女儿一生幸福保障的亲事。
方才,他便是去与女儿谈心,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是女儿坚决说想要在家侍奉他,到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自然也舍不得女儿,但是女儿家哪里有不嫁的道理?他本想将女儿嫁给太子,但是太子为人狠辣,心胸狭隘,且十分好色,府中现在除了太子妃已经有十几个小妾,倘若将女儿嫁过去,女儿那冷傲的脾气,恐怕会受冷落。其他皇子的话,就春狩上那件事来看摆明是有人在幕后操纵,别人看不清他可是明白的很,除了太子,谁还有这般能耐?女儿若是嫁给其他皇子,将来太子继位,必然会将自己的这些兄弟们斩杀干净,女儿难免会受牵连,都不可……唉,真是愁煞人了。
卢丞相回了书房,也不点灯,自己坐在太师倚上,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在黑暗中反而能想清楚问题。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流淌进来,给他的书房带来一线光明。卢丞相将头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长长的叹气,习惯性的摸上自己的胡子。忽然他瞪大眼睛,不对,书房里还有人!虽然看不到,但是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很强烈,卢丞相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卢丞相毕竟是当了一辈子官,心理的承受能力和适应能力自然比一般人强很多。他用袖子将额上的汗擦去,强装镇定,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半扇。
月光从那半扇窗户里透了进来,将阴影照亮,墙角阴影里的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里,缓缓抬起脸来。五官精致,面容冷峻,身上散发出一种威压,叫人心惊。
卢丞相看着这个人,忽然想起了年轻的皇帝,那时,那年轻的皇帝也是身上这种与生俱来的威压,叫人臣服。
“不知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卢丞相坐回椅子上,镇定下来。
“变天了,丞相。”
卢丞相放在袖中的手猛的一抖,抬起脸来看那男子:“殿下,老臣不知殿下所说何事?”
“丞相是想做壁上观?”男子不理会卢丞相的装傻充愣。
卢丞相这下明白了,这是一个说客,也许是来说服,也许是来威胁。卢丞相沉下脸,也不再假装:“殿下,臣欲如此。”
男子盯着他的脸看:“丞相,凤墨中立,你也中立,倘若所有的大臣都如你们这般,这大衍的朝堂早就该垮了!”
“……”卢丞相身子一抖,不敢做声。
“你可知道,那西域使臣来大衍做甚?后宫干政,屠杀皇肆,内外勾结,你可明了?”男子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是就他说出来的这些话,也够叫人胆寒的了,这枚一项,都是死罪。
卢丞相这下也镇定不了了,失声道:“你说……皇后她……她,她怎么敢?怎么敢……”
“你当真想要明哲保身?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你能不能真的置身事外?皇上病笃,太子继位,首先要杀的就是你们这些迂腐老臣!你可知道太子是谁?皇帝当真以为太子是他的亲生骨肉?”男子的声音猛的拔高。
“不,不可能……太子他……皇后怎么会……”卢丞相已经是两朝老臣,先皇驾崩时他还是一个五品官,正是因为他跟着现在的皇帝一步步走来,才坐上了今天的位置。他看着皇帝戎马一生,是真心为他所臣服,只是竟然不知,如此聪明一世的人,竟然被迷惑了眼睛。
男子站起身,站在窗前,侧着脸对卢丞相说:“你若是不信,可以去查,但是丞相,莫要站错了队才好……你自己明白,你又多少地方不如凤墨,他敢中立,自然有他脱身的法子。和况……他是个奸臣……”
卢丞相软在椅子上,他当然知道,凤墨年纪轻轻能达到这样的位置是有多少能耐。自己能跟他比的恐怕也只是经验罢了,但是现在要的已经不是经验,而是赌博的勇气,太子不是太子,皇后勾结外党,大衍即将落入别人的手里,自己的命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