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长安安邑坊李娃
○李娃:我还记得那天清晨,大雪封门,天寒地冻,坊曲四周静悄悄的。
我正在火炉边梳妆,侍儿正帮我梳理发髻。突然,我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凄惨地号呼,不由得浑身一掣。
这是一个男人的哀号。这声音是那么熟悉,好像一个久违的亲人的嗓音,也像在梦中出现的一个久久期盼的声音。
我不禁砰然心跳起来!
是他,肯定不会错!这个声音对我来说,不仅仅是熟悉,而且刻骨铭心。不仅能唤醒我的记忆,而且还牵动我的情感!
我不由自主地一下子立了起来。侍儿使劲按住我,说刚要盘好的发髻又被我弄散了。我顾不得这些,一下子将她挣脱,迈开大步向外冲了出去。奔出大门,刺骨的寒风卷起雪花迎面扑来,我顿时打了个寒噤。一眼瞧见在满街积雪中,匍匐着一个挣扎爬行的乞丐。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将他搂住。
他真的是被我遗弃了的落难公主荥阳生,真的是这些日子在深深自责中朝思暮想的他!
真是老天爷开了眼,我如获至宝,决不能再失去他!我紧紧抱住他,顾不得他浑身的雨雪泥泞,顾不得他乞丐般的肮脏烂缕,顾不得他浑身的疮疥脓血,更顾不得他散发出的熏天恶臭。
我用我华贵的绫罗衣衫将他包裹,和侍儿一道使尽浑身力气半搂半扶,将昏过去的他,抱上了我的绣榻。
先是烧来一碗姜汤,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进他的嘴里,暖暖他的身子。然后一点一点用剪刀剪开粘在他身上的烂缕恶臭的衣衫,再用柔软的罗帕蘸着温水,,一小块一小块一遍又一遍地擦洗脓疮,才总算露出了他的真面貌。
天呐,他已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掉进了粪坑里。我替他敷上了疮药,盖上暖和的被褥,炉火散热,室内熏香,让他在昏迷中安睡,我的心才稍稍感到宽解。
我让侍儿将他换下的衣物,拿到没有人的地方,点上火将它焚烧得干干净净。
这时,鸨母才将我叫的她的屋里,关上门来,她阴沉着脸半天不说一句话。我明知她想说什么,也不问她,就这样难堪地默默地相持了许久。
她终于开口了。我知道,前次的金蝉脱壳之计,你打心眼里是不情愿的,但你还是照我的吩咐去做了。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总算把他摆脱,有个了结。你应当知道,我也是无可奈何。他一生的悲欢祸福,与我们再无任何一点干系。娼女无情,古今如此。可是今天,你把一个奄奄一息的叫花子弄回家来,不是太愚蠢太可笑了吗?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连他爹娘都不收留他,你算他什么人?如果死在你床上,你说得清楚吗?万一他当大官的老子找上门来,你吃罪得起吗?就算你把他救活了,你养得起他吗,养起来又有何用?到头来还是得把他打发走!你的心真是太软了!还是由我来操办吧,趁他还没有苏醒,雇人将他送到西肆去,花点银子也值。总之千万不能留下,别怪我狠心!
我抬起头来,用一种不容商议的口吻,十分冷静地对鸨母说:我一个孤儿,感激你的养育之恩。我也知道,你完全是为了我好,绝无半点害我之心。但是妈妈你要听我说,我这一辈子还不到二十载的生涯中,只对一个人干过一件丧尽天良的蠢事,就绝不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再干同一件蠢事!妈妈放心,我也不可能为了他,让你吃亏受累,让你老来无靠,我一定尽其所能让你享一辈子福。我决心已定,这座房子我就留给你了,另外还要给你一笔足够你养老的钱,就算你活到一百岁,也是花不完的。不仅如此,我还要就近选择居所,早晚都要上门问候请安,以报答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我平生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就是,我不但没有阻止还伙同你一起算计了他,将他陷入人生绝境。对我唯一真心相爱的人下这样的毒手,还是一个人干的事吗?我毁了他的一生,为此我一辈子也不能忘怀,我忧心如焚,日夜难安,常常在梦中惊醒,泪流满面。甚至想以一死来惩罚自己,来摆脱心中的痛苦和不安!也许是老天的安排,让我在这种做梦也难以想象的情境中与他重逢,确实太残酷了一点,但我终于重新得到了他,当然不能再失去他!我要将他从深渊中挽救,将他冻僵的心捂热,让他活得像人,重新把他失去的找回,然后我再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