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唐长安胜业坊古寺曲霍小玉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
○霍小玉:不错,我叫小玉,就是你要寻访的霍小玉。我知道你叫沧桑客,李娃告诉我,你在我们死后一千二百多年,专门前来搜寻造访,想让我们这些大唐女子的亡灵回忆往事。
但是,对我来说,往事不堪回首……
你的第一个问题,问我究竟姓霍还是姓郑?我应该姓什么,已经无所谓了。实话告诉你,我本该姓李。我有李唐王朝的血统,传承有序。父亲李晖,祖父李绪,曽祖父就是李元轨,是太宗李世民之弟,封霍王。后来在武则天垂拱四年被杀。十七年后,唐中宗李显神龙初(705)封我父李晖为嗣霍王。我母亲净持为嗣霍王的宠婢,生下我这个小女儿,难道不算皇家血统?嗣霍王死后,在家族内部血腥残酷的纷争中,我母亲只好带着我流落民间,易姓为郑。待我长到十六七岁,无奈以娼为业,奉养老母。所以说,我姓李也好,姓霍也好,姓郑也好,都无所谓了。
父亲嗣霍王在我的记忆中,早已淡如云烟。只有十五岁上鬟之年,赐给我的一只紫玉钗,还留在我身边,让我还没有忘怀我的皇族血统。可笑的是,沧桑客先生,千年之后与你同时代的学者,还有人认为王女作娼,无此情理。我母亲身为嗣霍王宠婢,但在唐代婢女身份微贱,或买卖或赠人,主人可以自由处分。嗣霍王死后,我母亲遭逐十分寻常,一个婢女生养的小女,不被承认,沦落民间,有谁同情和可怜?这类事情可不可能发生和存在,身为我同代人的官吏蒋防难道还不知情,会睁眼说瞎话吗?看来任何时候,吐露实情之难!
其实,我的住处和李娃在平康里和安邑坊的家相隔不远,都在长安城东的东市附近。我住在胜业坊南门内,东边青龙寺旁小巷头一家。南边就是东市,东面邻近兴庆宫。
你总算终于在长安城南四十里的御宿原把我找到,也是李娃告诉你的吧!你说,我选汉武帝做过行宫的旧址,为我的安息之地,很有眼力,是拿我开心吧!我虽有皇家血缘,但皇亲国戚被杀头的、被流放的,家破人亡的还少吗?
就像白行简的兄长白居易所说:“同是天下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还是李娃能理解我。她的坟地就在不远的终南山下,每当月明之夜,她的亡灵就会到御宿原来造访。别看她小我许多,她却始终是白发苍苍的老妪,我却始终是个妙龄女郎。我们是同命运的人,常在月光下抱头痛哭。难怪这一带的人传说,御宿原的月夜,夜深人静时分,常听见女鬼凄惨的号哭。每次我都要央求她给我唱,荥阳生为她唱的挽歌。我死之后,我的坟头,可没人为我唱令我感动的哀歌。
这正是李娃之福!
我知道,李娃的荥阳生特别多情,她和我那位冷酷无情的“忍人”李益完全不同,他落过难,当过挽歌郎,当过乞丐,还差点被他老爸活活打死,吃尽了人间之苦。李益的母亲郑老夫人,也和荥阳公是一样的人铁石心肠,说一不二,冷酷无情。李益对他母亲言听计从,不敢说半个不字,对我却是个“忍人”。所以我的命运十分悲惨,和李娃真有天壤之别。
不过李娃认为,女人选择了以娼为业,一生的命运都是悲惨的。她还给我讲了一个娼女的小故事,什么都全明白了。
孙棨是一个年轻风流的举子,常去平康里一带的娼家饮酒。一天他正和满桌佳丽畅饮,笑语喧喧其乐融融。席间一位叫宜之的女子,突然神色黯然地悲泣起来。一人向隅,举座不欢,弄得大家十分扫兴。席散之后,孙棨暗中问他为何悲伤?想不到她深深叹息说,这般醉生梦死的盛宴能永久吗?不散就好了,谁知道将来怎样收场呢?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悲泣起来。
一天她又含泪送给他一张深红色的仿制的成都名妓薛涛诗笺,上面写了一首诗:
日日悲伤未有图,
懒将心事话凡夫。
非同覆水难收得,
只问仙郎有意无?
孙棨读了她的诗也被打动了,但却对他坦言相告,你的深情使我深为感动,但我身为一个举子,又不知如何是好?宜之也实话实说,我并非教坊女子身不由己,公子若有心于我,只须花上一二百金,便可替我赎身,不知公子有意否?说完她递上一支笔,请公子和诗一首。孙棨沉思片刻,在红色诗笺的背面写道:
韶妙如何有远图,
未能相为信非夫。
泥中莲子虽无染,
移入家园未得无。
宜之什么都明白了,再没有说一句话,又啜泣起来。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即使是一颗未曾污染的莲子,也仍然没有勇气将她移入家园。野花就是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