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隔多久,崔允明又急匆匆赶来告诉我,小玉已思念成疾,卧床不起。我真想把凑齐的钱送到小玉家,让生米煮成熟饭,看母亲还有什么话说?但允明说,这不要了我母亲的命么?那我岂不成了大逆不道的不孝之子么?
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韦夏卿兄来约我,明日去崇敬寺赏牡丹。一提起春天崇敬寺繁花似锦的盛开的牡丹花,我便立刻想起牡丹般的小玉,特别是和她一起游寺共赏牡丹的美好日子,我的心都碎了!
我怕去,又想去。
我明知崇敬寺就在古寺曲旁,令我忐忑不安,但我还是横下心来,一口答应了。我甚至怀疑表弟说小玉病了,是在骗我。我知道,崇敬寺牡丹花开的时节,小玉都要在净持母亲的陪同下,到寺里赏花。万一明日能在寺里遇见小玉赏花,谣言不是不攻自破了么?何不就当着小玉的面把话挑明,或许尙能求得她的谅解,所以我便欣然答应了。
就这样一念之差,正如你所知道的,才酿成了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才鋳成了小玉在我面前惨烈凄厉的诀别,才给我留下永不磨灭的深深的伤痛。是的,我坦率地承认,世人都知道我从小便有妒痴之疾,但也只有经历了小玉之死,这场精神的重创之后,才逼成了后来的连史书都有记录的怪癖。
○沧桑客:大人,你刚才这番话,能不能理解为,你承认自小玉死后,你的多次婚变,你家庭生活的不幸,你的种种令常人难以理解的怪癖,是一种疾病,一种心理和精神的病变?
○李益:毋庸讳言,它像魔鬼一般困扰我,折磨我,使我身不由己,难以控制,难以摆脱。
我一见到妻妾,就忍不住要将她们和小玉相比,但是她们怎么也比不上小玉。和美如牡丹、天姿国色的小玉相比,一个个都是丑陋的嫫母,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说实话,如果我能遇到一个稍微像小玉者,我也心满意足了,但偏偏遇不到,我忍受得了吗?
至于小玉的其它方面,就更不堪比了。比如小玉喜好读诗,还能帮我改诗、和诗。一同吟咏名篇佳作,还能为新作度曲,实属女中罕见。其情温馨,其乐融融。
我和小玉相处的近两载,每天,我的心中都充满灵感,诗如泉涌,佳作迭出。你若和卢氏谈诗,简直如对牛弹琴。自打和她完婚,胸中如泉干涸,再也写不出一首鲜活的诗来。难怪后人称呼我为“才子”,均要冠以“大历”的时限。后来,我自己也不承认我是什么“才子”了。卢氏毕竟出身名门郡望,也爱附庸风雅,不时也为我抚琴。可她的琴声,一点也无高山流水之感,却如病妇呻吟,鬼哭神嚎,恨不得挥刀斩断她的琴弦,将琴高高举起摔它个粉碎。
我就这般终日生活在痛苦之中,总想找地方出口恶气。看什么都不顺眼,办什么都不如意!
我一上床睡觉,一发觉身旁不是小玉,就更不屑一顾,眼睁睁地思念小玉,甚至通宵达旦。
久而久之,在明月之夜,我会在月光明亮的窗前,清清楚楚地看见小玉亭亭玉立的身影。依然身着紫磕裆,肩披红绿帔子,下穿石榴裙,嫣然含笑,向我挥手。
我又听见小玉呼唤我“十郎”的声音,听见她在吟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于是我越来越深信不疑,小玉并没有离我而去,时常盼望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听她和我说话。凡是这样美好的时候,谁来惊动了我,惊破了小玉的倩影,打断了她莺声燕语般的诉说,我便会大发雷霆,甚至想要杀人!
我自己都知道,我的脾气越来越坏了。
我已经不能自控,陷入痛苦的泥淖而难以自拔……
○沧桑客:可是大人,这又与你的妒痴之疾有何干系呢?你猜忌什么,所妒何来,能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吗?当然,这是你个人隐私,也许我无权询问。更重要的是涉及你的隐痛,我不愿意又撕开你已经愈合千载的伤口。
○李益:我知道历史无隐私,写历史正是要把层层隐私揭秘。你们时代的一位伟人不是说过吗?“伪装应当剥去”。我已经没有什么隐私和伪装,蒋防早就已经将它剥去。我已经没有什么不可以告诉你的了。
我越思念小玉,就越忌恨我身边的女人,就越厌恶她们,越想惩罚她们。处处提防她们,怀疑她们,捉弄她们,一点也容不得她们。巴不得将她们赶得越远越好,永远也见不到她们方才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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