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枚：说来话长，我祖籍虽是安定三水，但我却出生在汝州（治今河南临汝）。懿宗咸通十二年（871），我来到长安兰陵里住了一段时间，又来到东都洛阳敦化里家居。两年之后，即咸通十四年（173），我被调补汝州鲁山县任主簿，这个职务是县的属官，掌监印，检核文书簿籍。我的前任就是陇西李垣，陇西郡就是渭州，治襄武（今甘肃陇西东南），也是李姓的郡望。
老夫平生好搜集奇闻轶事，我的《三水小渎》中，那些志怪、传奇和杂事，乃老夫广搜博采积累而成。到汝州鲁山任主簿，回到我出生之地倍感亲切。
一日，我去回访我的前任李垣，问他鲁山有何奇闻异事？他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对我说，我是老兄的前任，可你知道我的前任是谁吗？我摇了摇头。他说姓赵名远，你认识吗？我又摇了摇头。他说赵远本身就是个故事篓子，他自身的故事就十分精彩。
我要他赶快讲给我听。他被我逼得没法，只好说关于赵远与步非烟的事，他动手写了个手记，好久找出来请老兄指教。后来我果然拜读了，但总感到不过瘾，想听当事人自己讲讲，但赵远其人早已去向不明。
七年之后，僖宗广明元年（880），我又回到洛阳敦化里故宅。三月清明细雨纷飞，我雇了辆骡车，去洛阳城北北邙山为故人扫墓。大家知道，自东汉以来，就有许多王侯公卿葬于此地。唐开国以来，选葬于北邙山的名门郡望颇为不少。来到山中，只见草木新绿，烟雨迷蒙，到处是白花花的纸钱灵幡，以寄哀思。
在一座僻静的山湾处，我发现一座孤坟，也有人刚刚祭扫过，风卷起一团纸灰在空中飞舞。我从坟边走过，朝苔痕斑驳的墓碑瞥了一眼，“步非烟”三个字映进我的眼帘，我勃然心跳起来，她是不是李垣讲的非烟？孤魂野鬼，无处查证，心中怅惘，在失神中下得山来。
路过一家小店，门口高挑着一面幌子，大书一个“酒”字。我正想饮酒，便踱进店内。店里生意清泠，只有一个酒客在独酌。我一看此人有些面熟，他也正掉头看我。我不禁大叫一声：
“赵象，原来是你！”
他是我少年的朋友，没想到清明时节在这北邙山下的酒家不期而遇。
他也十分激动地说：“阔别多年，想煞我也！”忙拉我入座，吩咐酒保加添酒菜，畅饮开来。三杯老酒下肚，我才向他打听，有何亲族葬于北邙山？他先来此饮，已显得有几分醉意，只见他心事重重地一声叹息，摇了摇头。经不住我再三打听，他才无可奈何地说出四个字来：红颜知己！
我知道其中肯定有故事，便不依不饶地非要他说出那个红颜知己的名字来。他被逼无奈只好从实招来，：她叫步非烟。
天呐，这真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逼着他问：“这个女子究竟叫‘飞烟’还是‘非烟’？赵远又是你赵象的什么人？”
没想到他的一席话，让我结识了一个多情女子的惨烈人生……
○赵象；你是我儿时之友，我就不怕丢丑实话实说了。赵远和赵象，飞烟和非烟，都是同一个人。“飞烟”是搞错了的，因为“非烟”之名，来自司马迁《史记》中的《天官书》。那上面说：“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困，是谓卿云。卿云，喜气也。”
你问我怎么会认识非烟？还记得那年我居丧带孝，谢绝声色游宴，寄居洛阳家中闭门读书。我十分寂寥，独自在园中赏花漫步，随口吟咏。不时会听到南墙那边飞来丝竹之声，而且多是秦声。你知道，我赵姓乃天水郡望。天水即秦州，治上邽，所以我听秦声如闻乡音，感到格外亲切和激动。我敢肯定，隔壁丝竹之声的演奏者，必自西来，定是同乡。所以每次琴声传来，我都忍不住驻足倾听，忘情沉醉。
在一个明月如素的秋夜，夜深人静时分，墙垣那边又传来琴声。今夜，与往日丝竹管弦不同，如山泉叮咚，清亮悦耳，听得我如痴如醉，真想一窥操琴者的风采。
我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彳亍。没想到竟在一墙角处，找到一处裂隙。我急忙用手拂开藤蔓，有一孔可窥，终于看见了一幅令人销魂的美人月下击瓯图！
只见高高的台阶上，一位美人坐于案前。案上放着十二只陶制的盆盂。我一看便知道，这是一种叫瓯的乐器，其中盛满深浅不等的水。就可以敲击出高低不同的清脆的乐音来。
月光照在她洁白的素纱披肩上，双臂微露，肌肤莹白，正轻舞般敲击着只只盆盂。我想象得到，每只盆盂的清水中，定有一轮圆月在轻轻晃荡。随着一只只击柱的起落，把一颗颗珍珠抛向夜空。
她不时仰起她那如花似玉的面庞望月，忧郁的目光泪花闪烁，久久凝视着当空明月，似有无尽的愁怨倾述。（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