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高三时。老吕找她的一次谈话。整个高中三年。这是唯一一次与老吕的单独谈话。教室里空了她的位置。她被同学带话去办公室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就像一板药片上少了一片。有个刺眼的空白。
她又看了一眼任远。他在写着作业。很专注的目光。握在手里的笔在快速地、小小地挪动。他的字真好看。梅小清想。
去办公室的路上已经有了很多不祥的感觉。她当然知道班主任找她是为什么。已经有好几名同学被喊去了。那些被喊到办公室的同学无一例外地都是排名在最后的。那种消息就像一场瘟疫在差生里生出了很多的恐慌。梅小清也怕。尤薇薇也怕。但现在。她还是被感染了。她躲不过去。
是上课的时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迈着沉重的步子垂着眼缓缓地朝前。听得到隔壁教室里老师解释公式的声音。铿锵有力。还听得到一个班上自习课的声音。嗡嗡的声响……很阴沉的天。云层压得低低的。又厚又重像是不堪负荷的马上要倾斜下來。这三年來。她受过无数次的挫折。她以为作为一个差生。她真的习惯了这样的身份。但其实她只是假装而已。
住在楼上邻居家的女孩。在隔壁班。每次看到。大人们都会问问成绩。梅小清的父母虽然用最简单的一句“考得不好”就说了过去。她也能感觉到由于她自己让父母丢了脸。
而更让她觉得煎熬的是。她不得不经常跟班上的一个女生呆在一起。她的母亲和梅小清的父亲是同学。两家大人关系要好。常常走动。原本是这样的关系两个女生也变得要好。但梅小清的心里却一直带着抵触的情绪。几乎不愿意说话。不愿意亲近。那个女生总是很受大人喜爱。因为成绩好带來的那种自信。让她的性格都变得开朗和大气。
梅小清却总是不怎么招呼人。在父母的催促下打声招呼然后就找个地方一个人呆着。她跟那个女生不一样。她不害怕被问及关于成绩的事。但梅小清害怕。她还害怕大人们拿着她们比较时。那种不同的语气。
也许是真的太敏感了。但她的身份如此的卑微。那些敏感只是自然生长的触角。沒有人知道。在她的心里。盛满了怎样的悲伤。不。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是真正的。浸满了眼泪的悲伤。
她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那根本就沒有用。眼泪几乎要掉出來。
任远。每一次走进办公室的任远。他的心情应该都是轻松简单的。他跟班主任的每一次谈话。都充满了鼓励积极的意味。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班主任每次的表扬。都会用任远作为标准。
沒有什么比成绩好。更值得骄傲的了。
沒有什么比成绩差。更值得自卑的了。
梅小清站在班主任的面前。她的手垂在裤子的缝沿上。抬起头直视着他。她憎恶他。甚至恨他。她不想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很软弱。她用这样故作的镇定姿态。用这样直视的目光表达她的意思:不会被打败。
他说得很委婉。他说现在升学压力很大。在一摸之后她的成绩还是沒有起色。上分数线是很难的一件事。其实读大学不是唯一的出路。(这样的论调怎么不是课堂里说的。)她可以有其它的选择。比如读中专。念职高。或者去读民办大学。只要有高中毕业证就可以。他可以给她资料。拿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他的目光很真诚。那是第一次用真诚得想要感染到她的语气跟她谈话。
她始终抿着唇。直视着他。
是分流。
把那些考不上大学的学生从班级里剔掉。这样就能保证升学率了。不仅是这个班级的。还有整个学校的。这是个惯例。是每个班到高三以后都必须做的清洗。你的课堂纪律再好。你的思想品德再高。你从來不迟到、不早退、不与老师顶撞、不会不交作业……但你会影响升学率。这样一条。就是要把你清理掉的理由。
每一分钟。都是一场凌迟。
她始终昂着头。直视着他。用倔强冰冷的目光。
很屈辱。
很羞耻。
很丢脸。
不。她听到自己对班主任说。我要参加高考。那是她在整场谈话里唯一的一句话。他的循序善诱。他的淳淳教诲。他的苦口婆心……让她看透了。
可以把资料拿回去看看。
她沒用动。
可以和父母商量一下。
她沒有回答。
可以自己再想一想。
她沒有吭声。
他终于说。回教室吧。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开。她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他又说。对了。把尤薇薇喊來。
她沒有再回头。也沒有停顿。但这句话她听清楚了。他是她记忆里永远的反派。她不会感激他教了她三年。也不会再回学校看望他。即使是在路上。她也决计不会与他打个招呼。原本。他的心里。也只认得那些优等生。教过这一届后。他就会忘记她。忘记在班上。曾有过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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