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从降生入世的那一天起,就开始在这世界上寻找能够属于我的一方土地。一开始我在床上找,钻入被褥中找,等长大了一些,能够下地了,就开始在地板上找,还摇摇晃晃爬上窗台,隔着玻璃想看看院子外面有没有土地这东西。当时医生初次犯腰痛病,记得有天下午,他怀着剧烈病痛,来到我家里,他环绕着我的床看了一会儿,似乎想证明,在我身上这会儿正粘着某些粘乎乎的东西,医生舀了瓢清水,在我脑后上方,对着天空,晃了晃瓢里的水,不多一会儿他向下洒几滴水,不多一会儿他向下洒几滴水,医生没找到我家大人,便自己去里屋拿了藤椅出来,一个人走到院子中静静地坐着。我不敢出门,摇摇晃晃走到窗台前,踮起脚尖,朝外看医生有什么动静。院中土地的倒影这时候完完全全在医生身体各处被映现出来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好像忽然变得相当会走路了,胆识也超过了普通的小孩,要找属于我的土地,只能到医生身上去找,这样寻找来的土地,它的面积可能太小了一点,但我越来越丰富的知识和越来越深邃的智慧告诉我,土地本来就只有那么小一块,在海边汹涌浪涛的冲击下,土地这块泥巴正岌岌可危地面临被海水彻底吞没的危险,医生坐在院中藤椅上,等我家大人回来,而我也在窗台前趴着,遥望他身上那一小块泥巴,当医生独自面对我时,他总有点不好意思,面带羞愧之色,他手中那叠《进攻村庄》的手稿,比一星期前增厚了不少,医生将稿子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在它上面,那样子好像很怕我走过去替他注射黑色针液,我收拾停当他的床铺,把手稿一页归一页理整齐,合上自制的硬纸封面,揣在怀里,一口气没停,跑到院子当中,医生已将藤椅放回房内,同护士一起抬着助震器,往医院住院部赶,管理员和接线员跟在后面跑,接线员手里拿着准备送给护士的一盒化妆品,不是想送,这回是准备真送了,不过我刚才看到她手里还拿着我从医生皮包里掏出来送予她的那件礼物,护士回赠给接线员的不会也是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吧,医生今天换了治疗方法为我治病,在医院里,医生也不是很随意就能让人接近的,他搀着我,吆喝着叫护士快来帮忙,这些个混蛋对付起我来倒是很齐心,他们二话没说,把我摁倒在小床上,狠狠揭开我屁股上的裤子布片,我立即觉着屁股上有个地方开始一阵阵冰凉起来,一团药棉被护士扔进下面篓子里,一针打下来,先痛后酸……可护士偏还在上面骗我说,别动,让蚊子叮了一下,她两只手指在针扎入的周围像揉橡皮泥一样轻轻揉着,事后医生告诉我,用手指揉捏,那可算得上是一门功夫,是为了让注射进皮下的药液能尽快被身体组织所吸收,这话医生大概没骗我,因为在这事上,我总不能被医生护士两面骗吧,在让我吃了苦头(打针)以后,医生总能用真话来安慰我鼓励我,许多排棕色的童床被安排在门窗上都钉有绿纱的病房里,这间儿童病房大不过八十平方米,在床与床之间的细窄过道中,两边床位上病人脱下的塑料拖鞋一双双顶着头摆着,下床穿鞋,两个人的脚趾头可以你碰碰我,我碰碰你,接线员可不认帐,她把化妆品放在我枕头套里,要偷偷将它暂时收藏起来,自己则一个人去向医生诉苦,你今天是要带我进医院进行护理呢,还是要带他(指童年的我)进医院护理?(真叫你)真叫人吃不消你,接线员回转身,跑到病房的正门前,把玻璃门上的蓝颜色帘子拉起来,在床边坐下,用手捂着我前额,试试我体温是否还是那么高,他们两人只有呆在院子里,离开我(童年的我),各自的心情才能平静下来,两个人才有时间讲讲话握握手,共叙相思之情,今天一大清早起来,我的体温就高达三十九度,在这高温(加上头晕)的折磨下,我的腰部坏死症给我带来的痛苦反而减轻了许多,腰背下面的皮肉已开始腐烂,用助震器治疗,之前要很小心将涂满药膏的纱布从背部底下的腐肉中取出,我忍住钻心的剧痛,拱起背,让人在背与床之间垫上几块很厚的海绵垫子,完事后,才能将助震器送进来,接通电源,整个身体开始随着助震器的震动,轻轻震荡起伏,那滋味真是又酸又麻又舒坦,我哼了一声,示意医生叔叔过来,医生在院子里也就真的摇摇摆摆马马虎虎朝我走来,医生一来,接线员便离开我房间,她大概又可以站在老槐树下面,无边无际地猜想槐树的树龄了,不过我明白这树的年龄此时不会比将来我懂事后的树龄来得长,医生在我早上喝的开水里放了太多的盐,他哆嗦着往杯子里搁盐的动作……嘿,乌黑乌黑的黑颜色,医生递过杯子,请求我喝下盐开水,医生的手哆哆嗦嗦哆哆嗦嗦,其实当时我还处于童年时期,对于接线员来说,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不过有些事情的结局恐怕会在很早以前,在根本没有形成大趋势的时候,就由敏感的人将它们显现出来,医生掐灭烟蒂,竭力在我和接线员面前保持镇静,“可以起来走走了,”医生嘱咐我说,“得了腰部坏死症的人,第一要积极配合治疗,与医生合作,第二点,像你这样,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儿童,要经常参加室外活动。”只要接线员不动身,我就根本离不开她,她说出去玩,我就跑出去玩个痛快,她不说出去,我就一直安安静静呆在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