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凉原本姓王，听老乞丐说十几年前，大雪覆凉州，当时饿着肚子的老乞丐出来找吃的，无意遇见一桩祸事。凉州城有名的大户人家王家大小七十二口被人屠杀的一干二净，老乞丐原本想着混水摸鱼，捡些金银财宝什么的，却在一个妇人怀里发现了昏昏沉睡的小姑凉。那妇人并没有死绝，见老乞丐虽断了一臂，但不大像是恶人，便央他救一救自己女儿。老乞丐到底心软，点头答应了妇人要求。容貌比神仙还要好看的妇人临了只说了句她叫王初冬，让她好好活着。就此香消玉殒，魂归阎罗。
本名王初冬后来被老乞丐改作小麻雀的小姑凉，说起这些没有怎样的咬牙切齿，她只是瞄了眼赵白羽如画的眉目自顾自道：“爷爷说我娘是顶好看的，不知道比不比得上公子好看。这些年我总是去看那些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想啊，我娘是不是也是这样？”
赵白羽陪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看着神色安静的小姑凉，并没有太多怜悯。这世道谁都不容易，早年在帝鼎阁见惯了一些命运凄苦之人不择手段地上位之后，对他们的欺辱和压榨。他仅有的一些怜悯早在那个时候便被消耗殆尽了。
他低声问道：“想过报仇么？”
王初冬摇了摇头：“不能想，也不敢想。我跟小石头谁都打不过也都怕死，我们要是死了，讨不到饭吃的爷爷就得饿死。以前爷爷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知道他是怕我鼓动笨石头去报仇，可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能报什么。”
赵白羽似乎没有料到小姑凉会说这些，他问道：“不想知道是谁吗？”
王初冬道：“不想。爷爷说娘亲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活下去，所以我很惜命的。只是有些遗憾，不知道爹娘他们的名字，也就做不成衣冠冢了。”
赵白羽蓦然想起当初林玄机告诉他的那句，姐姐让你不要复国，要好好地活下去。
只是到底他不肯听话，去好好地活着。
五岁前的记忆模糊不清，有时候真正累极了，他也会有片刻的休憩，也曾梦见过小时候在皇宫的亭台里，娘亲给他摇着流莹小扇哼歌的场景。
大乾帝脉。
衣冠冢。
赵白羽心有凄然，他不动声色地握紧手里的重剑无锋，闭目不语。
小姑凉见他不说话，鼓起勇气抬眼看他，越看越觉得他好看的紧，真是比陈哥哥画里的神仙还要好看的紧。她看得出神，似乎果真从他的脸上看出娘亲的影子，不觉有些痴了。
两人各想着心思，心有凄凄然的赵白羽首先缓过神来，以王初冬气机为引子，默默推算着老乞丐的前因后果，但总有一层云雾遮在眼前，让他看不通透。
对于这般泥牛入海的推演赵白羽略微觉得有些挫败，但仍不死心，又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道：“听王姑凉这般说，你和小石头的关系似乎很好啊。”
王初冬原本正看他出神，听他开口叫自己姑凉蜡黄的脸色更红，衬得小姑娘微微有些动人。她眉开眼笑道“我和小石头可是生死之交的。听爷爷说我五岁那年非要去看冰封百里的大瑶湖，最后不知怎么跌落了下去，那么大冷的天爷爷下不了水，刚好那天小石头路过，二话不说就潜水去救我。不过他那个笨蛋本来水性就不好，又比我大不了几岁，一入水就不晓得沉到哪里去了。后来听爷爷说是湖底的负碑老龟破水而出，救了我们。我总觉得这个故事的后来约莫是爷爷编来骗我的，不过我落水是真，小石头救我也是真的，这些我都有点印象呢。”
大瑶湖有龟名赑屃负碑悠悠万载，盛世镇湖，乱世而出。传说其背上石碑乃一篇乱世名将书，每次出世，碑上便多一人名字，皆为当世人屠。
八年前赵琅琊屠城三十万，被天下称为人屠，一人抗起春秋义战大旗而不倒，英姿绝伦。
赵白羽眯起眼睛，难道果真这么巧？赑屃出湖刚好救出她二人？再联想起老乞丐的四道秘符，他愈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只是猜不透老乞丐的布局落子，赵白羽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对小姑娘展颜笑道：“像王姑凉这样的善良女子，赑屃出湖相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王初冬不好意思地低头笑道：“原来那只负碑的乌龟叫赑屃啊，公子真见多识广。”
赵白羽笑道：“看的书杂了些罢了。”赵白羽停顿了一下，又开口道：“对了王姑凉，你叫王初冬，那小石头叫什么？不会就叫小石头吧。”
原本微笑的王初冬脸色一黯，看了眼赵白羽，再低下头去小声道：“听爷爷说他叫拓跋破军。”
破军。
赵白羽眯起眼睛。
贪狼七杀，破军，上上之将，万人敌。主乱国之战，不垒枯骨百万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