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月书赤绳（二十六）
门内的交谈确切地说，是谩骂仍在继续，乘风停住，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促使他无法果断离开。
他承认,做不到像以往那样，不在乎自身评价。她的评价。
包厢里，尚月还和小学生似的贴着墙根“罚站”，对批评教育洗耳恭听，金绯已经倒到理疗床上，平躺着，两爪交叠在腹部，瞪着眼，一副已经与世长辞但死不瞑目的模样。
“除了尾巴，你到底看上他什么？"金绯还没真的被气死，不过也快了。尚月指尖搔搔脸颊，不好意思道：“太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之前我一直挺怕他的,后来慢慢觉得他和表面看起来的不一样,有点好奇。”“再后来…似乎就不怕了，反而会想，他在的时候总是很安全。”“他一一挺好的，我是说，不止对我，还有对你，或是其他重要的人，都很用心。"她绞尽脑汁,见缝插针地帮着说了句好话。“好个屁好！"金绯不忿：“你被他用钱砸坏脑子了吧。”“这也不是坏事吧,"尚月讷讷辩解,“他要是没钱，你岂不是更生气。”“哼！"金绯被大实话噎了下，重重吐了口气。尚月趁热打铁，捞出领口里那枚密钥，放进金绯两爪间，一同握紧。“我知道你在为调离的事生气，"她说，“他也知道。”“他关心你，也关心孩子们，只是平时说不出口。你看，这是他的心意，托我交给你。”
门外的乘风静静听着，别开了脸，尾巴悄然竖起，黑色的尾尖颤了颤。金绯也在听，但更多看着眼前的简化终端，立刻认出了来历：“他把这个给你了？”
军功累叠的奖赏，半生搏杀的积蓄，虎族最大部落留给继承者的遗产，都在这枚不起眼的黑色金属挂坠里。
每任持有者变动，无疑是佩维特州资本排行的一次大洗牌。也不怕自己变成穷光蛋。
倒是舍得。
“嗯，"尚月噙着笑，“方便照顾孩子们呀，不会让她们饿肚子的。”她说得轻巧，金绯直撇嘴：“我不缺钱。”“我知道。"她答：“他也知道。”
“他还知道，孩子们还小，需要妈妈。”
金绯不说话。
这份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被打破：“我不想离开战场，我属于那里。”
“我知道。"尚月还是说：“不过，按照规定，还不到你重返前线的时间吧？“哼！少来！"金绯不满：“你才和他在一起多久，也学会拿这套压我！”“近墨者黑，近墨者黑啊！”
只按照字面意思理解的话，应该是近朱者赤吧。尚月明智地没有将这个观点说出来。
金绯骂完这句，泄了气般，所有的愠怒与懊恼骤然烟消云散，不见踪影，依然仰面躺着，不过这次神色沉静，仿佛先前的大发雷霆只是场幻觉。“我很担心你。"金绯说。
“我知道。"尚月坐下，将头靠过去。
“雄性都不是好东西。如果…如果他变了，"金绯将密钥放回去，“你一个人在泰拉，没有家族与亲眷可以仰仗。以他的权位，无论做什么，只要有半分对你不利的想法，也足够让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有你呢。”
她捏了捏那对随着说话轻颤的毛茸茸尖耳朵，又说：“我都知道的。”“唉。“金绯长长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从性格到外表，从喜好到身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也没有任何血缘与伦理关联的姐妹拉着手，一起躺在理疗床上。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们都在盯着看。金绯说：“我之前提过的，你还记得吗？”“哪一句？"尚月问。
“关于虎族的，"金绯重复，“虎族的配偶制。”“你们谈过吗？”
“没有。“她实话实话：“这才多久，现在谈这个，是不是太早了？”“早什么，"金绯睨她一眼，“等你哪天突然发现他还有几个已经能满地乱跑的老虎崽子，就不觉得早了。”
“呃一一"她想说不至于吧，但仔细想想，这样的事在地球也屡见不鲜，反驳不了。
“你能接受吗？"金绯问：“未来，他再成熟一些的时候，哪怕只是为了部落继承与延续，也会需要一个孩子，纯血的虎族后代。”“哪怕其他的都没有变，你能忍受吗？”
“我不知道。”尚月说。
“怎么说呢……我没想这么远。”
她侧过身来，支着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想。”金绯略有些疑惑地看她：“这话什么意思？”“我们人类管结为配偶之前的相处状态叫交往，谈恋爱。"她解释：“是一种不受法律保护、严格意义上不太正式的关系。”“生育什么的，对大多数人类而言，是缔结婚姻关系之后才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我没想那么多。”
“对我来说太遥远了，”她耸耸肩，“而且谈恋爱嘛，又不会一辈子认定一个对象，迟早有结束的一天。如果不开心了，就早点结束好了。”“反正不会有孩子，而且你都说了，虎族又不是单偶制，非谁不可，没理由纠缠吧？"尚月如是说。
金绯啧啧称奇：“你天天情情爱爱的，这会儿还挺想得开。”“一个人孤零零的时间越久，越知道情情爱爱只是消遣嘛，什么都没有自己过得舒服重要啊。"她洒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