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不可呼名（四）
这座深得离奇的地宫实则面积难以估量，不过有龙匍匐在厅堂入口处，堵死了通道，才让人以为这里仅仅是间普通的小石室。现在，龙以一种缓慢到需要通过四散飞溅的土石尘埃才能发觉的速度抬起了头，从与建筑主体渐渐错开的缝隙中，窥见后方承载其身体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幽邃空间。
然而，似乎有如此想法的人只有周意。
她的手早早握拳，缩进袖子里，唯有这样才能掩饰颤抖。想起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僵硬地扭头，本能地试图从同类那里寻求一丝安全感。没有人尖叫，这里意外得安静。
她不叫，是“战或逃"的自我保护机制被触发了，呈现出冻结反应。可是在闻人万里等人眼中，她看到震撼、痴迷、激动……独独没有最原始的，也是最该第一个出现的情绪一一恐惧。
为什么不恐惧？
周意的思维也近乎冻结,耗费几倍的时间才强迫其中一小部分滞涩地流动起来，想到闻人万里的话：
“我们见到了龙。”
“活生生的……”
“他一直在这里，从未移动，从不回应。”那些话居然是真的。
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是真的！
周意像是具外壳被凿穿脱落的冰雕，突然失去桎梏，恢复了行动能力，当即掏出手机，连按紧急拨号。
她的手在抖，以至于不自觉按了很多下，尽管屏幕显示电量、信号等一切正常，可这通电话就是迟迟拨不出去。
试着切换页面，察觉到每次操作都卡顿很久屏幕才蜗牛似的刷新一下，略动一动，好像响应速度延迟了数倍，也被冻住了，除了会发亮，完全派不上用场周意一直在掐自己，很疼，每下都很疼，这些疼痛却丝毫没能让眼前的景象动摇哪怕半秒。
身后一阵“咔咔"声连续、急促，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是快门的声音，细心的没打开闪光灯。
在这种时候听到这个声音，最先涌上的感觉是有点想笑，那种在无法理解之事面前依旧遵循常规的行动逻辑的人或多或少冲淡了恐怖感，让当前场面更显荒谬。
她一定是中毒太深了。
在她还能意识到自己是中毒，而不是和这些人一样沉迷“研究"之前，必须离开。
有命挣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周意反复告诉自己的大脑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艰难转身，拔腿就走。没人阻拦她。
因为阻拦她的不是人。
她站的位置离通道不远，几步就能踏上台阶。第一步迈出，石室的晃动愈演愈烈，仿佛随时都会崩塌。第二步迈出，隆隆的震响从天而降，与之一起降临的还有一堵新的墙，截断了仅有几步之遥的通路。
这面墙的速度与它的体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成比例，如此巨硕的事物怎么能移动得这么快。
它几乎是擦着周意的鼻尖落下，凹凸不平的暗红表面沟壑纵生，沟壑间泄露出的温度再次提醒她，这不是一面真正的墙。周意不得不后退，拉开距离，勉强辨认它的全貌一一一只爪子。微微弯曲，横着遮住了其后真正的墙。
“阿！！！”
突如其来的惨号强行扯回了她所有的思绪，闻人万里带来的一个学生被这只鳞爪的边缘砸倒，腹部以下全被压住，双手拼命却无力地抓刨着地面，短短厂秒就在石砖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专注于拍照录像的另外两人刹那清醒，像是才意识到她们面对的不是什么无害的奇观，扑过去帮忙。可不论如何拉拽，都是无济于事，甚至会造成二次伤害，又慌忙停下。
“小梁！“闻人万里搬抬几次无果，长期户外工作晒得棕黄的脸涨红，终于想起什么，转向周意：“周小姐，救救她，求你救救她！”被称作小梁的女学生原本健康红润的脸此时已经金纸一般，嗓子里发出“嗬嗬"声，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一切真的只是幻觉吗？
周意心神激荡，再也无法说服自己。
退一步讲，哪怕这的确只是幻觉，那也是能够颠覆认知，操纵生死的幻觉。在幻觉里死了，也许现实里也就真的死了。虽然周意的法律观念和道德修养都比较薄弱，但毕竟不是什么反社会反人类的变态，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目睹同类去死还无动于衷。她的脸上还习惯性地保持着镇定，大脑实际上却是空白一片。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哪来的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她前进一步，又后退两步，踌躇，无措，如渊如海的茫然与恐慌正将她一点点吞没。
比起救人，她更想逃跑。
无意识地连连退避，直到骤然抵上一片炙热的坚硬表面，双腿再不能挪动。这热度大概只比体温略高几度，但经由衣料传导到冷汗密布的后背上，仿佛蒸沸了血液。
反应过来自己碰到了什么时，周意差点晕过去。她踉跄了一下，身上的繁复挂饰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哗啦啦”一阵响。正是这响声唤起了一丝理智，让她没有晕倒。周意胡乱摸了两下，握住了一把仪式刀。
这是神秘学仪式中最常见的道具之一，她佩戴的这把有着镶银实木手柄、黑曜石刀身，誓刻着各种深奥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