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宝音回来，看到第一次这样干净整洁的木屋时，她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愕之色，蓦地看向阿苏尔，眼里的光近乎于泪。但阿苏尔只是别扭地转开头，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在这个短暂又漫长的冬天，阿苏尔与宝音从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变成了好似可以相依为命的姐弟。
可当冬雪化去，春天到来，阿苏尔的病也彻底好了后，阿苏尔还是要离开的。
在阿苏尔提出要离开的那天晚上，宝音正坐在油灯前缝补褂子。当听到阿苏尔说要离开的时候，宝音脸上柔和静谧的表情一怔，针尖一歪，扎破了指尖。
她掩饰地将手指蜷起来，在掌心摩擦了两下，蹭掉血珠，嘴上只说道：“哦，这样啊。”
顿了顿，她又说：“你什么时候走？”
阿苏尔说：“明天就走。”
宝音沉默低头，继续缝补手里的褂子。
阿苏尔觉得这一天晚上的屋子安静极了。安静到他能清楚听到针尖在粗布上穿行的声音，和烛火噼啪跳跃的声音。
篝火已经熄了，烛火好似也快要灭了。这让阿苏尔莫名有些难耐。缝完了褂子的最后一针，宝音终于开口道：“春天来了，狼群也该回山了。“她声音平静，“你也是。”
“明日卯时，我送你。”
翌曰。
阿苏尔穿着宝音补好的褂子和厚袄子，站在木屋前。身后，宝音递过干粮，指尖在晨风中微微发抖。“保重。"她说。
阿苏尔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是如此枯竭，嘴巴是如此笨拙，以至于在这样的时刻，他竞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只能低头接过包裹，转身踏入雪地。
一步，两步。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楚感觉到背后的目光灼灼，烧得他脊背生疼。可他不能留下，他要做的是杀头的事；他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因为他就是如此笨拙无能之人。
于是他只能越走越快，最后在融化的雪与泥中狂奔起来。风灌进喉咙，刀割般的疼。他不许自己回头，不许自己怀念木屋里的温暖，不许自己想起宝音给他喂药时心疼又故作凶恶的表情。他一路狂奔，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了好似辽阔无垠的草原尽头，踏入了周国边境的城镇。
此刻，月上中天，荒凉的小镇里只有一个酒肆的灯还是亮的，里头坐着几桌佩刀的人。
他站在酒肆外，不远不近地看，像是一条流浪的野狗偷偷窥探人间的烟火。酒肆里，有人看到了他，目光上下一扫，便从阿苏尔不合脚的鞋子、缝缝补补的袄子上看出了他的窘迫。
他们拍桌大笑，毫不避讳地指着阿苏尔的鼻子，混合着酒气的声音带着阿苏尔熟悉的鄙夷，从他们口中吐出：
“我就说哪儿来地羊膻味，原来是草原跑来的野狗！”“看什么看？想喝酒？哈哈哈，你这身破袄子，能卖出几个铜板？竟也想要学人喝酒？″
“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滚回你娘怀里喝奶去吧！”哄堂大笑中，阿苏尔的手按上了刀柄。
他从来不怕杀人，也并不觉得杀了这些人会有什么问题。反正他来到周国，就是为了杀人的。
但在他真的出刀杀人前，一个锦衣少年出现了。他看起来跟阿苏尔差不多的年纪，但没有经过【天人骨血】洗练的阿苏尔那么高、那么壮。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显得格外讨人喜欢喜，甚至让人忽略了他同样是个十五岁左右的毛头小子，只觉得他风度翩翩。“今天在座各位的酒钱，我请了！”
大汉们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不再看阿苏尔，而是向少年满口恭维起来。可少年不看他们，只看向阿苏尔，道：“朋友，天冷，进来喝一杯酒吧。”阿苏尔道：“我不喝酒，也不是你的朋友。”少年又笑：“但喝了酒，说不定我们就是朋友了。”阿苏尔本来应该拒绝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了想，走进了这个地方，并且也真的喝了一杯酒。
或许是因为阿苏尔第一次喝酒，也可能是因为这酒实在太劣，阿苏尔一口酒入喉，竞直接咳嗽了起来。
“哈哈哈！”
“这小子！”
“都说了小鬼别来喝酒了！”
酒肆内，那些浑身酒臭的醉汉们再次发出哄堂大笑。但或许是因为酒的温度模糊了理智，阿苏尔突然觉得这些臭气熏天的醉鬼也没有那么该死了。
坐在阿苏尔对面的少年这时举杯，向他笑道：“其实很多时候，人生并不只有一个选择。比起逞一时快意，放眼远方，或许才能不负此生。”阿苏尔抬头看这个少年人。
少年人沉吟片刻，突然一笑：“算了，说这些做什么？来，我们喝酒！"他与阿苏尔碰杯，豪爽道，“人生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要还能喝酒，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喝酒，喝酒！”
少年人嘻嘻笑着，自来熟地拦住阿苏尔的肩膀，一副好哥俩的模样，而阿苏尔竞然也没有将这手拂开。
阿苏尔环视四周，看到酒肆众人手里的酒液，映出了同一轮月光。他想，这样的感觉，有些奇怪。
就好像从一条孤独的野狗，变成了一群明明互有敌意、又只能相互依偎取暖的野狗。
但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