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2章第三个秘密
去往西京的路，就和阿苏尔想的一样难。
这份“难”，不在追兵和厮杀上，也不在那刀子般割人脸庞的风上。而在于周国本身。
周国，一个与部落有着截然不同的规则的世界。当阿苏尔在部落时，财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比如说在草原上放牧的成群牛羊，帐篷里袅袅升起的茶香，甚至是一针一线缝出的厚袄子和厚靴子。它们都是部落牧民温暖富足的象征。
可在周国，沿街小贩们吆喝着他听不懂的吃喝玩乐，酒肆二楼的包间里，穿着绫罗绸缎的大人物们高谈阔论，说的尽是些阿苏尔从未听过的票据和艳名。他们用阿苏尔看不见的规则，将自己与他人分出了三六九等，而那些本该在部落中最受尊重的强壮的勇士，在这里则只是最低的那一等。当阿苏尔看到一个和诺海一样强壮威猛的大汉，向一个瘦得挂不住二两肉的干木柴露出谄媚笑容时，阿苏尔的步子蓦地钉在原地，像是有千斤的重量，让他再难以向前迈出半步。
这一刻,阿苏尔无疑是恐惧的。
他恐惧着这个不认牛羊、不敬勇士的世界，恐惧着这个充满了他无法理解的陌生词句和陌生的等级。
但还好，在这样艰难的日子里，有宝音陪伴在他身边。如果说，来西京的这一路上，阿苏尔是在保护着宝音的口口，那么宝音就是在保护着阿苏尔的灵魂。
当越过边境、开始向周国腹地深入时，她便换下了两人身上扎眼的部落衣裳，穿上了周国寻常百姓的服装。
或许是因为阿苏尔的样貌随了父亲，当阿苏尔穿上周国人的衣服，又束起周国人的发髻后，他的身上竞一点儿也看不到异族人的影子了。同样看不到异族人影子的，还有宝音。
也不知她做了些什么，好像就是从外头买了几个瓶瓶罐罐，抱着它们风风火火地冲进房间，而后再出来时，她就大变了样。毛躁而不经打理的头发梳顺了，油光发亮，发髻上插着简单的木钗，耳边还俏皮地编了几个辫子；那张长年风吹日晒、黑红不均的脸上，也被抹匀了颜色，透出年轻的光彩；就连她的衣裳，都换成了周国女人常穿的襦裙。如果不是宝音换下的粗布袍还丢在角落里，阿苏尔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和他一块儿从草原出来的姑娘。
甚至到了第二天，宝音犹嫌不够，还拉着阿苏尔摆起了馄饨铺子！面对阿苏尔的惊愕，宝音不慌不忙，振振有词道：“阿苏尔，周国和部落可不一样，在这里，你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唯独不能没有钱--你说你要去西京，可西京那么远，你看看你的钱袋，它们够你走到西京吗？”阿苏尔哑口无言，片刻后，讷讷说道：“你，好像对周国很熟悉？”宝音笑了：“我没有跟你说我其实是周国人吗？”“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
阿苏尔没有去问宝音为什么她既然是一个周国人，却又住在草原。但宝音却主动跟他说了：“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一个周国人，却住在草原吧？其实，我是为了赎罪。”
“赎罪？”
“是的。十五年前，我把我弟弟弄丢了。”宝音目光投向不远处喧嚣的市集，又像是穿透了它，看到了不知多远的地方。
“我家里，有三口人，生病的娘，刚出生的弟弟，和总吃不饱的我。娘病了，没有奶，弟弟便总是哭，娘的病，也像是被他哭得更重了，重得我也像是生病了一样。喘不过气来。我讨厌他，真的。“所以，在我娘出门摆馄饨摊，让我在家里照看弟弟的时候，我把他锁在屋子里，仍由他哭，自己出门割草去了。
“我越走越远，他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等终于听不到的时候，我又后悔了。
“我想，他那么小，能懂什么？我怎么能跟他生这个气呢？他被关在那么大那么黑的屋子里，一定也很害怕吧？于是我转身回去找他……但就是那么短短的一段路，他就不见了。
“房门是锁着的，窗户被打开了，床上是空的一-他不见了！”宝音说到这里，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只有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吓人。阿苏尔沉默地听着。
宝音继续说道：“那一天，我弟弟丢了，所有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从馄饨铺子赶回来的娘也知道了。第二天，我娘就病了，病得很重。“我不知道我娘有没有怪我，因为那时的我总是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她的脸。后来，等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去看时，她已经死了。”阿苏尔说：“你一定很难过。”
宝音摇头，竟又一次笑了起来，只不过这个笑容里满是苦涩：“不，我不难过，我只是害怕，阿苏尔。
“我害怕我以后要一个人活下去，我害怕我直到死时，每个晚上闭上眼睛后，都会梦到那个打开的窗户，和黑洞洞屋子里我娘看我的眼神。“我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睡不着。后来，等我终于有一天睡着时，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一个看不清脸的仙人告诉我，我的弟弟就在草原。于是我醒来后就决定，我一定要去草原一-我一定要找到弟弟。“很不可思议对不对？但我相信这个梦，我相信那个仙人告诉我的事一定是真的，我相信我的弟弟一定就被人带到了草原！”“那后来呢？你找到你弟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