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柳轻絮这个天生叛逆的创世神,很快跟她又开了第二个玩笑:琅琊王氏,灭了。
并且,覆灭得没有半分道理,简直称得上一个笑话:被一名路过的仙人,因一株苔藓而一掌夷平!
若非那一天,王怀音正出门赏景,没有回到族地,恐怕她也在那覆灭的王氏嫡系中。
可是…
活下来的她,又有什么用呢?
就连她曾经以为坚不可摧、足以庇护一生的高门华族,都在那位路过的仙人的掌下,与一株寻常的苔藓没有任何分别。她所依赖的,她所憎恶又悄然享受的,也都在顷刻间化为童粉。她以为的庞然巨物都倒下了,而她一一她一介凡人,又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在那片废墟前,王怀音顿悟了:
倘若你认为“特权"是正确的,认为上位者就是能够主宰下位者的命运,那么这世上,就永远都会有一个高你一等的上位者,主宰你的命运。1恩怨无穷尽,恨意何时消?朱门湮旧谱,蓬舟起新调。浮生百戏从今始,不奏人间封侯调。
那一天,王怀音大彻大悟,丢下那一度让她沾沾自喜的一切,回到最初的梨园。
从此,她只奏她想奏的乐,只写她想写的曲。音乐,再不是什么消遣,不是什么谋生的技艺。它是她存在的本身!
事实证明,王怀音、不,李清商她,确实有撑起这份傲慢的实力。她二十五岁复出,成为一代大家,三十五岁,名动天下。最后,南魏城破,叛军命城主献出李清商,并让李清商这位大家为众人奏乐三日,否则就下令屠城。
可李清商只是一笑,投水自尽。
既不献媚于叛军,也不垂怜于百姓。
这是一个绝对自我、绝对傲慢、绝对冷酷,也绝对天才的乐师。婚姻无法折服她,家族的覆灭无法凿刻她,叛军的威胁无法喝令她,就连无辜百姓的性命,都无法改变她。
她忠于音乐,并且只忠于音乐。
这样的一个人物,是绝对逆主流审美、也逆主流价值观的。所以,哪怕柳轻絮相当喜爱这样的一个人,但也只能将她的故事埋藏在泥土中,藏在归寂魔君和王素茹的双重故事之后,等待翻看《无人可渡》的有缘人,来发现她、发掘她。
不过,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李清商的故事,是相对明朗的。并且,他们知道的关于李清商的故事,也比柳轻絮要多。比如说,王怀音重新变回李清商那一年,发生的故事。从柳轻絮的个人表达角度来说,王怀音、或者说李清商这个人物,承载的是逆主流、反权威、反特权的元素。
她不是爽文主角,她的故事不是逆袭打脸,而是代表着一种永不屈服的自由一-她的存在,就是一种艺术的表现。
所以柳轻絮从不会去构思她是如何惊艳四座、逆袭打脸的情节,而想的是她如何生、如何死、如何在自由中永恒、并熠熠生辉。可对于现实的王怀音、或者说李清商来说,逆袭打脸这个情节,却是真实存在的。
并且,自始至终地贯穿了她作为乐师的生涯。比如说,当李清商抱着号钟,以二十五的“高龄"回到梨园时,所有人都瞧不太起她,认为十年不曾抚琴和演出的李清商,必然是被后浪拍死在岸上的前浪,已经过气了、已经再不可能受欢迎了。结果李清商微微一笑,用号钟奏了一曲《流觞》,引得路过的城主和王公贵族都为她驻足、如痴如醉,并且再三恳求她再奏一曲,但被李清商傲慢拒绝。当时是,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以为如此不识好歹的李清商,必定是要遭到城主和贵族们的降罪了,甚至丢掉性命都有可能。但令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是,城主和高门士族们被一位乐师拒绝后,反而觉得自己唐突了大家,当着众人的面做了深切的自我反省。之后,足足一个月,他们各种送李清商礼物,邀请她参与各种清谈以及各种雅士的活动,直到李清商开颜,兴起下为他们又奏了一曲。那一天,他们听完此曲,甚至感动落泪,说:“今日得聆李大家此曲,平生之愿已足,虽死无憾矣!”
柳轻絮6”
当时,李清商风靡一时。就连她所用的“残夜响”一-也就是“号钟”-一也因音色特殊,与主流追捧的风格并不相符,反而被认为是一种新的潮流。于是,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李清商所在的那片地区所使用的琴,都是模仿着号钟制的。
可以说,号钟正是如今人间虞国南部地区的古琴的“祖宗"!柳轻絮听着云青声将这段传奇故事娓娓道来,点了点头:“听起来的确相当了不起呢,不过一一”
柳轻絮话锋一转:“一-不过云兄,你还是没有说,号钟是如何生灵的、是何时化形的,又是为何称自己为"嘲音"呀!”云青声尴尬一笑,挠了挠下巴:“原来这位兄台你还记得这件事……”柳轻絮说:“该不会你也不知道其中内情,只准备随口跟我谈谈李清商的故事,用这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把我的注意力引走、敷衍过去就算完了吧?”被柳轻絮这样一激,颇有点百事通意味的云青声当即不服气了。“非也非也。“云青声摇头,“我并非是不知晓内情,而是……唉,兄台,你应当知晓,有些事了解得越多,反而越没有好处!“我不愿直接告诉你,实则是担忧兄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