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正趴在洞口舔爪子,不以为意。人类嘛,总有些莫明其妙的东西要烧。但很快,阿黄的表现让我警觉起来。它不再进行那雷打不动的清晨巡视,而是整天趴在杂货铺的门坎上,头朝着城东,喉咙里持续发出一种低沉、不安的呜噜声,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那块铜铃也跟着轻轻震颤。有一次,它从外面回来,嘴里叼着一块东西,放在我洞口前。那是一块木片,边缘焦黑卷曲,上面还能看出精细雕刻的花纹,象是某种家具的裙角,如今只剩下破碎的精致和刺鼻的烟熏火燎气。
“味儿不对,”阿黄低头嗅了嗅那木片,又抬头望望城东,铜铃般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罕见的阴翳,“以前烧柴火,是炊烟味,暖的。现在这风里的味道……是冷的,硬的,带着股……狠劲。”
疤眼的鸽群遇到了更直接的麻烦。它们惯常觅食的城边麦田,突然被一群群穿着统一绿色衣服、骼膊上缠着红布条的灵长动物占据了。他们不象往常的农人那样低头劳作,而是聚在一起,挥舞着红旗,喊着整齐划一、却让我们所有生灵都头皮发麻的口号。鸽群不敢靠近。几只年轻气盛的鸽子,自恃飞得快,想趁乱冲下去叼几粒散落的麦子,结果一阵乱石如同疾雨般从地面飞来,一只鸽子当场被打折了翅膀,哀鸣着坠地,被绿衣人兴高采烈地捡走了。剩下的带伤逃回,羽毛上沾着斑斑血迹,惊魂未定地缩在檐下发抖。
“他们不象是要种地收粮,”疤眼用喙小心地梳理着伤鸽凌乱的羽毛,它左眼那道疤因为紧绷而显得更加狰狞,“他们象一群被什么驱赶着的、躁动的兽。眼里没有收成,只有……破坏。”
秩序的裂纹,开始在这条街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蚂蚁王国最先报告异常。工蚁们发现,几条主要的“国道”上,散落着许多巨大对它们而言的、柔软的、印满黑字的白纸。它们搬不动,也啃食不了那上面浓重的油墨,原本井然有序的运输线被迫绕道,效率大减,蚁穴深处传来了粮食储备不足的焦虑信息。蟋蟀们的夏夜音乐会也开始走调。人类的呐喊声从早到晚,一浪高过一浪,穿透墙壁和地面,惊得它们不敢放声歌唱,只能躲在最深的砖缝里,发出断断续续、胆怯的颤音。
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躁动。树洞里的泥土,不知怎的,变得越来越干燥疏松,失去了往日的润泽。就连石缝里沁出的夜露,喝到嘴里也带着一股莫名的燥气,滑过喉咙时微微发痒。深夜,各种混乱的声音会乘风飘来:打砸的闷响,瓷器碎裂的尖啸,灵长动物嘶哑狂热的呐喊,还有偶尔爆发出的、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尖锐声浪。这些声音比任何野兽的咆哮都更让我心悸,因为它们毫无规律,充满了一种彻底的、理性的湮灭。
出于猫类的好奇与不安,我挑了一个月色晦暗的夜晚,溜到了更远的火车站附近。那里的铁轨以前只是有规律地间歇震颤,如今却象发了高烧般持续不断地隆隆作响。一列列火车吞吐着浓烟,昼夜不息地驶过。车窗里挤满了面孔,在昏黄灯光下,那些面孔呈现着一种相似的、亢奋的潮红,嘴巴大张,喊着同一句话,眼神空洞而灼热,仿佛被同一把无形的火点燃。我看到几只皮毛脏污的流浪狗,被几个灵长动物用绳子牵着,脖子上也系着刺目的红布条。那些狗似乎很害怕,尾巴紧紧夹着,身体却在灵长动物的驱使下被迫向前,对着空旷处发出虚张声势的吠叫。
“看见没?‘歌名小将’!”一只在火车站垃圾堆里讨生活、耳朵缺了半边的老流浪猫幽灵般出现在我身旁,它身上的气味复杂难闻,“那些两脚兽,给他们灌了迷魂汤,系上红布条,就不认祖宗,不听本性了。让咬谁就咬谁,让拆啥就拆啥。这世道,连狗都不象狗了。”
我当时不能完全理解“迷魂汤”和“歌名”的含义,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整齐划一的疯狂,那种将自身意志强加于他者(无论同类还是异类)的蛮横,让我从尾巴尖冷到了胡须根。他们,以及他们身边的狗,都散发出一种陌生的、危险的信号,仿佛旧世界里所有默认的边界、规则、温情,都在他们面前自动融化、失效。
这股瘟疫般的躁动,终于无可避免地侵入了振英街,从内部开始瓦解那套古老的法则。
第一个出现叛乱的,是麻雀群里的年轻一代。它们去了几次火车站附近,听了那些震耳欲聋的口号,目睹了系红布条的狗被灵长动物“重视”的样子,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几只最活跃的年轻麻雀,以一只名叫“小勇”的为首,开始公开质疑喳喳的领导,嫌弃祖辈定下的规矩“窝囊”、“过时”。
“凭什么我们世世代代只能捡掉在地上的?凭什么好吃的要先让老家伙们?”小勇站在一根斜出的槐树枝上,翅膀拍得啪啪响,对着越来越多的听众鼓动,“外面都在‘早饭’,都在争!我们也要‘歌名’!我们要吃窗台上晾的米!吃粮店檐下挂的玉米!谁规定我们不能吃?老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喳喳试图用权威和经验压制,它尖声斥责小勇它们忘本、冒险。但年轻麻雀们已被那种想象中的“威风”和“平等”冲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