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月在石阶上跋涉。
她的体力比起从前好上不少，本可以像来时那样健步如飞，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山顶以免被令狐轩察觉，却在不知不觉间放缓了脚步。
她握着一枝秋海棠，梦游般行走在冰凉的石阶上，手里不停掐着娇嫩的花瓣，胭脂红的花瓣落了一路。
原来令狐轩对她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真的带着目的接近他。
栗月对此感到惊讶，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令狐轩的过去。
与裴曜的周旋她尚能应对，关于令狐轩的真相却让她手足无措了一瞬。
他在情动之时表现得那样生涩，在她的步步引导下承认自己未经人事。他的脸颊染上可疑的红晕，薄唇紧抿，那罕见的脆弱模样分明无声地诱惑着她……此刻回想起来，栗月不得不佩服他高超的演技。
平心而论，她不爱令狐轩，也谈不上在意他是否贞洁，可他却胆敢欺骗她，胆敢像条毒蛇一样阴暗地利用她满足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思念与想象，廉价而扭曲。
他的卑劣远远超出她的想象，令她感到反胃。
栗月怒从心起，十分后悔当日一时心软，将心球喂给令狐轩的决定。
现在看来，他拥有读心术后问她的那些问题背后全都隐藏着卑鄙的试探。
多亏她一个孤魂野鬼，对原主与他人勾结的事一无所知，这才能在他无孔不入的多疑下勉强捡回一条命。
令狐轩对她有着超乎寻常的占有欲，总是恨不能时时刻刻关注着她的动向。今夜之前，栗月只当那是他众多心理问题中的一项，现在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替身，这份占有欲便蒙上一层扭曲的阴影。
死了还要被人这样对待。想必是她上辈子造了太多的孽。
栗月为自己一度沉溺于与令狐轩的情爱中感到悔恨不已，虽然明知裴曜不一定值得信任，却在心中悄悄下定决心，决定与他合作。
花瓣掉光了，她也想通了。
这一堆糟心事她一点也不想管。
栗月在心中祈祷，巴不得小行星撞地球，把眼前的一切夷为平地。
她诚心地向宇宙祈祷，末了又突然想到自己穿越到这个超自然的世界，还在不在地球上都不好说，一瞬间又泄了气。
如果说今晚之前，太华山对栗月来说是躺平胜地，那么此刻，这里终于彻底变成了牢笼。
她已经没有任何兴趣陪令狐轩玩莞莞类卿的爱情游戏，并真情实感地对他生出一股厌恶，三两步走到了半山腰。
令狐轩带着裴曜赶来时，栗月拔下头上的簪子，低埋着头，在地上挖先前埋下去的首饰和珠宝。
隔着一段距离，他能听到她心中源源不断涌现出的念头。
厌恶他，离开他，背叛他，抛弃他。
无比清晰。
令狐轩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隔着老远，树下少女专心致志地挖掘着自己的退路，她的眉眼、动作、神情，全都像她手中锋利无比的银簪一样一刀一刀深深刺入他的胸口。
溅起的飞泥是猩红的血珠，她的心声是世间最残忍的诅咒。
她厌恶他，她憎恶他。
她不爱他。
从来都不爱。
那些轻描淡写的喜欢不过是床笫之间一时情动的敷衍。
原来她与他之间的关系竟是这样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随时都有碎裂的风险。
今夜，他假装闭关给她机会，刻意纵容，精心试探，换来的却是堪称残忍的真相。
令狐轩沉溺在情海之中，竟在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他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愤怒不已。
这嘲弄的威力远远大于当日误以为她用情蛊诱惑他的瞬间。滔天的怒火沿着血管一路向上，几乎烧透了他的喉管。
身边的裴曜发出一声痛呼。
令狐轩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五根手指不知何时深深嵌入了这魔族的身体，将那块皮肤搅得血肉模糊。
他是如此地愤怒，手段狠辣，毫无怜悯，将今夜的一切悲剧毫无保留地归罪于裴曜的出现，浑身发抖，手上愈发用力，恨不能像捏爆浆果一般将罪魁祸首撕成碎片。
裴曜因此发出急促的惨叫。
他的叫声惊动了树下的栗月。后者惊讶地抬起头，见到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
令狐轩掐着裴曜的脖子，站在树丛深处。喷溅的血将两人四周绿色的植被染成了鲜红色，夜幕之下，漆黑的身影如同刚从地狱之中爬出的恶鬼。
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迎风飘动，令狐轩死死盯着她，高大的身影在森白月光之下显得阴沉不已。
栗月睁大了眼睛，颤抖着看向被抓住的裴曜，心头的厌恶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他一定全都知道了。
栗月毫不怀疑自己会死在令狐轩手里。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只见令狐轩抓着裴曜朝她走来。
她的同伙上一秒还在信誓旦旦地与她合谋，如今却被令狐轩掐住脖子，像块破布一样在地上拖行，留下一路深红的印记。
令狐轩走到栗月面前，清晰意识到了她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