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马淳笑了笑,“每天也就二十来个病人,比以前轻松多了。那时候在医院,一天要看上百个病人,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候忙到半夜,只能吃桶泡面。”
徐妙云没听过“泡面”,但也知道马淳以前肯定很忙:“那你现在要多注意休息,别太累了。要是病人多,我可以过来帮你抓药,整理方子。我在家也常帮母亲整理帐目,手快。”
“不用。”马淳摇头,“你家里也有事,不用特意过来。要是真忙不过来,我再找你帮忙。李二也能帮着抓药,他认识不少草药。”
徐妙云点点头,没再坚持。她知道马淳不想麻烦她,也不想让她太累。上次她帮着整理方子,马淳还特意给她煮了杯麦冬水,怕她累着。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徐妙云看了看太阳,已经到午时四刻了:“我该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我给母亲请安。十月初六,按规矩得给母亲捶背。”
马淳站起身:“我送你到村口,外面的雾散了,路上好走些。”
“恩!”
初七清晨,马淳推开医馆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天气更冷了。
后院的房间,他兑换了电暖,睡觉时舒服了,可医馆还是冰凉。
他搓了搓手,往冻得有些发僵的指间哈了口白气,转身去墙角土灶生火。
几根干柴塞进灶膛,火镰打着后,罐里的水渐渐有了活气。
医馆里那股熟悉的草药味,被热气一烘,慢慢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散开。
没等水烧滚,门口光线一暗。
几个人影堵在了门口。
打头的是个汉子,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几乎架着拖了进来。
这汉子看着年纪不大,顶多三十出头,可那副样子,着实吓人。
头发枯槁,像秋后河滩上乱糟糟的芦苇。一张脸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凹进去,眼窝子更是陷得能放下一颗核桃,蜡黄蜡黄的,没半点活人该有的血色。
身上裹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厚棉袄,臃肿地挂在骨架上,更衬得他象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柴。
最扎眼的是他那双手,手指关节怪异地膨大突出,像老树的瘤子,皮肤绷得紧紧的,透着不正常的暗红。
两条腿软面条似的拖在地上,全靠两边的人使劲搀着才没瘫下去。
“大夫!救命啊大夫!”扶着汉子左边骼膊的是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人,满脸焦灼,“您快给看看!我兄弟这病————城里的大夫全瞧遍了,没一个顶用的!
都说您这儿是神仙手,求您给条活路!”
右边搀着的年轻人也跟着帮腔,“是啊马大夫,人都快不行了!您发发慈悲!”
马淳没急着应声,目光扫过门口。
外面院子里,不知何时又聚拢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缩着脖子抄着手,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他们看似随意站着,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医馆里面。
马淳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不象寻常求医,倒象是看热闹的。
“抬到那边门板上。”马淳救人心切,抛开了那些心思。
那两人赶紧把病汉挪过去,病汉瘫在硬邦邦的门板上。
马淳走过去,半蹲下身,他没先看那吓人的手脚,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搭在病汉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脉象沉、涩、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多久了?”马淳问。
扶着进来的中年人抢着答:“快一年了!去年冬里开始的!先是手脚疼,使不上劲,后来就成这样了,饭吃不下,觉睡不着,骨头架子一天比一天散————”
马淳没理他,视线落在病汉脸上:“你自己说,哪里最难受?”
病汉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浑————浑身————疼————骨头缝里————像————像·有锯子在————”
他艰难地想抬手,那肿大的指关节微微颤斗,最终无力地垂落,“手脚————
不听使唤————”
马淳这才仔细去看他那双畸形的手。
指关节肿大得惊人,皮肤绷得发亮,几个骨节处甚至能看见暗紫色的瘀痕。
他伸出手指,在病汉手腕、肘关节、膝关节几个地方轻轻按压。
每按一下,病汉瘦弱的身子就如遭雷击般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汗水瞬间就从那蜡黄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马淳收回手,没再碰他,目光转向病汉的牙齿,示意病汉张嘴。
病汉顺从地张开嘴。
马淳凑近了些,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看得仔细,病汉的牙齿颜色发黄发暗,有些牙面上有斑驳的褐色条纹,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喝水。”马淳起身,从灶上温着的陶罐里倒了半碗温水,递给病汉。
病汉抖着手,想接碗,那肿胀的手指却根本不听使唤,差点把碗打翻。旁边那年轻人赶紧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
马淳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病汉喝水的动作。
院子里那些“看热闹”的人里,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面棉袍、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悄悄往前挪了两步,伸长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