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阿彧再次回到临湘,依然清晰的记得她十岁那年,翻过毓秀山,抵达临湘的那个傍晚。那是故国烽烟中少见的亮色。
临湘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阿彧、秦彰、齐南方翻过毓秀山抵达的那天,正是立冬,桃源渡旁的柳树在寒风中轻摇着枝条,没有册子中所描述的那般潋滟的风致,然而武陵源两侧民居的炊烟,渡口的乌蓬小船,以及虽有难民挤在屋檐下却安宁的街道,在从雁行烽火,荒僻山径中一路跋涉而来的他们看来,无疑是一个让心神松快又易于探听消息的绝佳之地。
三人身上穿着从山里农户处用马肉换来的衣服,阿彧鞋子已经磨破,圆圆的脚趾冻得通红,露在外面,葱油饼铺子透出的热乎乎的甜香诱的她几乎走不动路。
秦彰见阿彧走过铺子,还不忘回头看看,悄悄吞一口口水,遂停下道:“南方,咱们吃点东西。”
阿彧两眼立马溜圆,舔舔嘴唇,一脸雀跃。秦彰不由失笑,这是他几日来第一次露出笑脸,阿彧更是振奋。
齐南方摸摸肚子,也笑道:“我本来想和你俩比比耐力,看来是我赢了。”
三人要了饼子走到铺子里,铺子宽大,杨木做的桌子擦拭的干干净净,挤挤挨挨坐了许多人,边喝着汤吃饼子,边竖着耳朵在听一大嗓门在说话。
三人只听见一句“总算进了湘阳城”,穿着松香色小袄的容长脸儿大姑娘就进来了,说话的人立马止了语声,一双眼睛只在大姑娘身上溜来溜去。大姑娘利利索索,拍拍手上面粉问秦彰三人道:“今日立冬,可要喝碗热热的老鸭汤?”
阿彧不由又吞了口口水,秦彰点头道:“要的,来三碗。”
大姑娘答应着去了。
原本说话之人望着她细软的腰肢,含一口饼子大声道:“沈灵妹子,再来两块饼子。”
大姑娘一甩辫子,轻快道:“知道啦!”
那人又大大的喝了一口热汤,向秦彰三人竖起大拇指,道:“我这妹子,做的葱油饼子和老鸭汤,是临湘一绝,再也不会错的,比一品堂厨子做的要好吃的多。”
座中一人嘿嘿笑:“谁不知道你刘闰水天天惦记着把人家娶回去做媳妇儿,可惜人家妹子就是不愿意。”
另一人打断道:“刘闰水,接着讲,你在湘阳看到什么?”
刘闰水一副商户打扮,继续道:“我好不容易进了湘阳城,心里那个怕,生怕一不小心莫名其妙被燕兵给削了脑袋。可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湘阳城的张腊月压货欠我足足一百两银子,万一我去晚了他被莫名其妙削了脑袋,我一家老小可就喝西北风了。”
旁边一人插嘴道:“打下湘阳的不是那爱削脑袋的剑南王,是陇西王。”
刘闰水一拍大腿:“正是呢!我也是听说那陇西王叫、叫什么宇文奉平,这名字可真难记,听说那宇文奉平一路从楚雄过来,不爱削人脑袋,所以才大着胆子去了,他爷爷的,进城门查的可真严!老子连裤子都快脱光了。”
沈灵端着汤与饼子进来,刘闰水正好说到脱裤子,一张老脸顿时通红。沈灵倒大大方方,放下汤饼后便倚在门边,催促道:“快说呀,我也听听。”
刘闰水挠了挠头,继续说:“我,我就直接先往广济街张腊月的木器铺子去,好家伙,一路上挨着城墙的那些住户屋顶上老多都冒着黑烟,听说是燕兵用火炮攻城,爷爷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么多火炮。”
他说话罗里罗嗦,阿彧却听得很认真,那宇文奉平素有“陇西贤王”之称,老谋深算,正是他使得驻守楚雄的何雄降燕,才使得百万燕兵顺利渡过汉华江,娘亲在雁行围城后曾说过:“若是陇西王宇文奉平来增援,雁行残存百姓还有生路,若是剑南王陈瑞来,雁行必成焦土。不过正因征楚将军中有残暴的剑南王陈瑞与狡诈的河东王林非,大楚民怨沸腾,人心思楚,尚存一线生机,若是大燕南下征楚将领都似宇文奉平,那大楚是彻底不能翻身了。”那日连青云赴剑阁向母亲通报战况,薛素华问过是剑南王陈瑞前来增援而非陇西王宇文奉平后,便叹息不语,阿彧印象极深。
秦彰与齐南方也是神情专注,雁行围城达数月之久,消息不通,他们当初只知燕兵从楚雄渡江,兵分三路攻楚,攻向雁行的一路是大燕太子薛元嘉与剑南王陈瑞,却不知中路正是陇西王宇文奉平,由此可知奉命屠戮金陵十日,此时正在丽州大战的东路军,是河东王林非无疑了。
刘闰水喝了一口汤,清清嗓子:“我就想啊,爷爷的,可别把张腊月那木器铺子给烧喽!天可怜见,竟然还在。于是我便进去,向那伙计道:‘呔!你家掌柜的可在?’”
话音未落,沈灵拍拍手道:“谁要听你讨债,快说湘阳城内情况。”
刘闰水嘿嘿一笑:“好,好,不说讨债,不说讨债。我好说歹说从那张腊月处得了三十两银子,又问张腊月城内情况,那陇西王入城后,并未像安阳城那样为难城内百姓,张榜令百姓正常作息,又安排修复城池,只是宵禁严格,不许随意进出城门,我看天色不早,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