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本是能言,入见时剀切直陈,说如何方能救敝,说如何便能起衰。光绪帝自亲政后,从没有见过这般敢言人士,这番遇着康主事,仿佛如昭烈遇孔明,苻坚遇王猛。两下问对,足足有两小时,方命退出,当日命在总署行走。
看官你想,总署中这班官员,多是资格很老,胡须很长,死多活少的人物,偏偏轧进一位康主事来,英棱轩露,词采逼人,那个不要动气?守旧党越加侧目,集众私议道:“小小一个主事,得蒙召见,是本朝闻所未闻。且居然厕入总署,傲然自大,目无前辈。若令他长此邀宠,我辈都可回去哩!”御史文悌道:“我等合力参他一本,便好将他驱逐。”杨崇伊道:“他是翁老头儿举荐。古语有道:擒贼先擒王。扳倒这翁老头儿,康有为自无能为了。”文悌道:“翁老头儿方得主眷,怕不容易扳倒哩!”崇伊微笑道:“我自有驱魔的妙法,你且看着。”过了数日,竟有上谕颁下道:
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翁同和,近来办事都未允洽,以致众情不服,屡经有人参奏。且每于召对时,谘询之事任意可否,喜怒无常,词绝渐露,实属狂妄任性,断难胜枢机之任。本应查明究办,予以重惩。
姑念其在毓庆宫行走有年,不加严谴。翁同和着即开缺回籍,以示保全。特谕。
看官阅这上谕,便知是意出慈闱,光绪帝被他胁迫,不得已,才有此谕旨的。这户部尚书一缺,调直隶总督王文韶入代,直督缺恰简放荣禄,协办大学士任用了孙家鼐。孙、王两人,唯唯诺诺,全凭着资格两字,挨到此职。
只荣禄是西太后心腹,偏调任直督,这是何意?看官不必着急,待阅下文自知。
那时康有为未悉内情,还是絮絮的呈请三事:要统筹全局以图变法;要御门誓众以定国是;要开局亲临以定制度。意在尊重主权,力杜牵掣。可奈光绪帝的权力,远不及西太后。西太后又创出一条新例:凡二品以上大臣谢恩陛见,并须诣皇太后前谢恩;外官也一体奏谢。这明是有心夺权,想把那京内外的官员,统罩在自己腕下,免得帮助光绪帝。守旧党统趋承太后,仗老佛爷庇护,浑名为老母班,呼维新党为小孩班。小不敌老,惹得光绪帝异常懊恼。又经康有为一激,遂想大整乾纲,显出些威柄来。适值满御史文悌,奏劾康有为诬罔,御史宋伯鲁、杨深秀党庇,请立加严谴等语。光绪帝愤然批斥,责其受人唆使,不胜御史之任,命回原衙门行走。文悌碰了这钉子,便去密报西太后。西太后尚不欲发作,只想把军机里面多用几个满员,便好增长势力。省得光绪帝胆大妄为。于是又降一道懿旨,命裕禄入军机。
光绪帝明知太后掣肘,但已决定变法,索性尽力候去,今日饬各省府厅州县设立学校,明日谕各省士民著书制器,暨捐办学堂者,给予奖励;又越日,命改定文科新章,又越日,命变通武科新章;又越一两日,命删改各衙门则例。闹得这班办事人员,有的编查,有的抄写,有的校阅,不但日无暇晷,几乎夜不得安。光绪帝尚嫌迟慢,一谕才下,一谕又来,神机营改习洋操,各直省实行保甲,开办中国通商银行,设矿务总局、铁路总局,并农工商总局于京师。申谕变法不得已之苦衷,命群臣精白乃心,力除雍蔽。顿时京内大哗,谣诼纷起。盛说:康有为是投洋教,曾向洋教士处买了一颗红丸,献与皇上。皇上服了丸药,迷住本性,因此康有为这么奏,皇上便这么办。从此过去,恐怕中国四万万人,统要去作洋奴哩。康有为闻这谣言,深抱不安,遇着召对时,直陈无隐,并愿辞出总署。
光绪帝点头会意。可巧协办大学士孙家鼐,奏请改时务报为官报。时务报本康、梁二人发起,馆设沪上。光绪帝览奏后,当即批准,谕派康有为督办。康谢恩时,又蒙光绪帝特别召见,密谈许久乃退。随降谕旨,命裁汰京内外各官。京内裁撤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各衙门,京外裁撤湖北、广东、云南三省巡抚,并东河总督缺。还有不办运务的粮道,向无盐场的盐道,亦在裁汰之例。又令官民一律应诏言事,内外大臣不得阻抑,应自陈者自陈,应代奏者代奏。
适直隶总督荣禄,赍折上陈,请皇上奉太后至天津阅兵。光绪帝禀明西太后,西太后以京津铁路早已告成,乘此出坐火车,也是第一次消遣,便欣然照允。光绪帝即下谕准奏,择于季秋举行。守旧党人以事出非常,相率惊诧。偏礼部主事王照又有一篇条陈,呈请堂官代奏。这时礼部堂官,满尚书是怀塔布,汉尚书是许应腛;满侍郎是坤岫、溥腜,汉侍郎是徐会澧、曾广汉,多是守旧人物。先把王照的条陈展览一遍,内有请剪发、易服一条,不禁大惊道:“辫发都可剪去么?这真是丧心病狂了。还有一条,是请皇帝奉太后游历日本,各哗然道:“日本国是我仇敌,要太后、皇帝同去游历,简直是要他性命。两宫落了人手,便好将中国让送日本。汉奸!汉奸!具何肺肠?”随后有一条是斥逐太监。大家恰不加评论,只说这等怪诞的话头,如何代奏,便将原折掷入字簏中,不意御史宋伯鲁、杨深秀等竟将此事奏闻。言官奏折,例可直递,当由光绪帝遣派左右,至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