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天津失守之日,正许、袁二公联衔奏谏之时。太常寺卿袁昶因两疏不报,复与吏部左侍郎许景澄联衔入奏,请将徐桐、刚毅、启秀、赵舒翘、裕禄、董福祥,先置重典,再将袒护拳匪的亲贵,亦一律治罪。说得非常痛切,语语涕零。西太后览奏毕,也为动容。随道:“这两人可谓有胆。许景澄且不必说他。袁昶在戊戌年,曾奏康有为居心难恃,颇合古大臣直言无隐的大义。惟今日不应固执成见,扰乱我的心。朝廷自有权衡,不必他们越俎。”
言罢,即命传旨申饬,勿得再行续奏,以扰圣衷。
旨甫下,荣禄入宫面奏,略言:“前日外交团照会,实系捏造,请太后不要误信。”西太后道:“照汝言是何人捏造出来?”荣禄奏:“系端王载漪及尚书启秀教军机章京连文冲所为,已由奴才查明,文冲直认不讳了。”西太后沉吟一会,又道:“无论照会真假,但战争已开,一时不能停止,只好拚命做法。”荣禄道:“倘使拳民战败,北京为洋人所破,将如何办法?”西太后道:“《汉书·贾谊传》有三表五饵的计策,可以用得。”荣禄退出。载漪复入宫奏道:“天津被洋鬼子占去了。”西太后吃了一惊。便道:“天津一失,北京恐也保不住。你前说义和团法力高强,为什么一败至此?”载漪道:“这都是义和团不虔守戒律,所以打败。且闻各国洋鬼子,统用妇女秽物压住法术,就使天兵天将下来也避秽回去。因此洋人所用枪炮仍得胜利。但北京很是坚固,鬼子决不敢来。”西太后道:“都是你闯出来的祸祟。你假造外交团照会,迫我宣战。若洋兵入京,看你这头颅能保得牢么?”载漪忙跪称不敢捏造。西太后道:“我今日知你的心了。你想儿子登基,你好摄政。我告诉你,我一日在世,一日没有你做的。你再不安分,立刻赶出,家产充公。你名叫载漪,确是相配,狗心狗肺,不枉你的狗名。”载漪捣头如蒜,才得奉旨告退。西太后复宣召荣禄入宫,令他备办西瓜、酒、蔬果、冰等物,送与各国使馆,并命庆王奕勖,前往慰问,传达懿旨。一面令军机拟旨,调李鸿章补授直督,令他兼程来京。
不意巡阅长江的李秉衡,竟惘惘入都。先入端邸密议,继至宁寿宫朝见太后。太后道:“你来是正好!京津这么扰乱,东南各督抚并不闻带兵入援,你恰还有些忠心进来见我。只目下天津被陷,京师吃紧,究竟还要主战?
抑是主和?”秉衡奏道:“既战不能言和。且这班义和团,同仇敌忾,确是难得。机不可失,臣愿主战。”西太后道:
“团民入京,未免哗扰。前时说有法术,今亦被洋兵战败,失陷天津,恐是不可常恃的。”秉衡道:“这是督率不善的缘故,并非团民没用。若用兵法部勒,仗他一股锐气,出去抵敌,不怕洋人不退。”西太后道:“你前时与东南督抚会衔奏阻战事,如何今日却来主战?”秉衡道:“那是刘坤一、张之洞将臣加入的,并非臣的本意。且东南督抚中亦非全然主和,如苏抚鹿传霖与臣昭谈,亦愿带兵前来。若果下诏勤王,总有数大员来京效力。”西太后道:“我前已通饬各省,令一律杀逐洋人。他们并不加杀逐,反与外人订约保护。你想这等没良心的狗官,不奉朝旨,独行独断,还说肯来效力么?”秉衡道:“前次屡奉诏旨,都是保护字样,并没有杀逐字样,所以东南一带,订约保护。”西太后诧道:“有这样事么?”秉衡道:“臣不敢欺。”西太后道:“那个敢擅改诏命,你快出去查明。”
秉衡退后,翌日与刚毅进见。西太后道:“昨事已查出否?”秉衡道:“臣与协办大学士刚毅等,彻底查办,乃是袁昶、许景澄二人,擅改谕旨,把杀逐字样改作保护字样。”刚毅又接口奏道:“他二人擅改谕旨,大逆不道,按律当处极刑。”西太后不觉大怒道:“赵高指鹿为马,不意事见今日。若非将他正法,朝廷还有威信么?”便命刚毅道:
“你去传谕,把袁昶、许景澄逮捕正法。”又命李秉衡道:“你去传语军机,即日颁谕,令各省督抚带兵勤王。你暂时且帮办武卫军部勒兵团,出京阻敌。”两人碰头退出。
不一时,即下许、袁二人逮狱正法的谕旨,派载澜、徐承煜监斩。载澜系载漪弟,曾封辅国公。承煜乃徐桐子,官任刑部侍郎。两人威风凛凛,坐着大舆,带了兵役刽子手,押着许、袁二公,赴菜市口。许、袁因未曾褫职,即遭重辟,仍旧戴着翎顶,衣冠楚楚,乘轿而来。两旁拳匪立着,不下数十人,拍掌称快。内有拳匪首领,问二公道:“你两人何故仇视我们?”袁太常叱道:“大臣谋议国事,尔等不得过问。”转瞬间已到法场,两公下舆。徐承煜喝令兵役,将犯官褫去衣冠。兵役等方拟动手,许侍郎道:“你等是奉谕来么?谕旨有正法二字,没有革职二字,士可杀不可辱,如何褫我等衣冠?”袁太常道:“我等有什么大罪,连刑部都未审讯,即刻处斩?”承煜道:“你犯大不敬的罪名。还有何辩?”袁太常笑道:“这刻时光,你们尚倚附权奸,逞凶作恶。恐怕过了数天,冰山难靠,天日复明,你父子也没有生理呢!”载澜拍案道:“误国奸臣不许多言。”袁太常毫不畏惧,仍大言道:“我辈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