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寒舍，不知有何事赐教于学生？”徐特立道：“润之，你可接到西征之令？”毛泽东惊道：“这却未曾，还望明告。”徐特立道：“广昌失守，瑞金不保。博古、李德已经令下，要我等收拾行装，多则五天，少则三天，往走湘地。老夫以为，此番西走，名曰西征，实为西遁。军中人心惶惶，我军恐有大难，老夫特来于都以询，原来你还不曾知晓。”毛泽东半晌方道：“任弼时、肖克、王震兵马西渡湘江，寻淮洲、粟裕兵马东涉闽江，北上浙赣，看来早有预谋，是先行探路，会合湘西贺龙或赣东北方志敏兵马，以待我大军。今择西而征，则瑞金危在旦夕也。”徐特立叹道：“博古、李德，未谙兵机，胡打硬拼，至有今日。你之去留，尚无决定，老夫深以为忧。”毛泽东道：“去则去矣，留有何妨。”徐特立道：“润之所言，又当怎讲？”毛泽东道：“军权已释，徒有政府主席名号，去亦不能决策军事，徒唤奈何。赣南闽西，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学生了然于胸，留在此地，与敌周旋，敌奈我何？”徐特立道：“润之所言不差，只中央红军，乃你与玉阶兄千辛万苦，一手缔造，岂能轻毁于无能者之手耶？《商君书》云：‘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今军中颇多牢骚，将领心存抵触，博古、李德根基，已见动摇，若你不为之早谋，权力事小，革命成败事大，还望你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奋发有为，以践你‘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之志，岂不好哉！”毛泽东沉吟无语。徐特立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纵观全军上下，学足以通古今，智足以应万变，谋足以杀强敌，治人将兵无所不宜者，唯你莫属。朱德温厚，周恩来谦让，彭德怀、林彪只晓打仗，不谙政事，三军唯盼你润之耳。还望三思，待机到时，挺身而出，以不辜负三军之翘望。”毛泽东道：“学生有一事不明，还望恩师赐教。”徐特立道：“愿闻其详。”毛泽东道：“‘谁有权，谁即法；谁官大，谁老大。’此乃一村官所言，学生愚钝，无言以对。这‘权’与‘法’，究竟谁大？”徐特立捻须片刻，笑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此乃你所推崇。中国数千年来，没有民主，只有靠枪杆子改朝换代。有枪杆子便有权力，有权力方能颁布法令。博古、李德手中握有枪杆子，你润之手中无权，纵有满腹利国利民之法，如何颁施，还不是落得赋闲山林、空对明月。故老夫之见，枪杆子最大。有枪杆子，其兴也勃焉；无枪杆子，其亡也忽焉。在此红军存亡之秋，万般可失，唯枪杆子不可失，润之乃明理之人，不可不察。至于如何握到那枪杆子，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事在人为。”毛泽东起身拜道：“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红军生死存亡，学生责无旁贷，他日纵是刀山火海，学生亦绝不再退让半步！”徐特立大喜，抚其肩道：“丈夫落魄纵无聊，壮志依然抑九霄，此才是老夫眼中之润之也。”遂笑而辞行。正是：
良将阵里无弱兵，名师手下出高徒。
翌日午后，数骑马飞来竹沟村，至毛泽东屋前，滚鞍下马，为首一人，自报姓名，姓李名维汉，奉周恩来之令，来见毛泽东，有要事相告。侍卫报入。时毛泽东正与三岁幼子毛毛在院中戏耍，得报瑞金有人求见，便出门来迎。寒暄数句，李维汉道：“中央决定，后天大军西征，主席随军，与张闻天、王稼祥等编归我后纵队，小孩不可随行，贺嫂有八个月身孕，去留自决。”毛泽东问道：“此番西征，征于何地，还望李将军明告。”李维汉摇头道：“卑职这却不知。”毛泽东道：“瑞金何人留守？多少人马？”李维汉道：“项英、陈毅留守，三万人马。”毛泽东道：“泽东随军西征，是否周恩来、朱德之意？”李维汉道：“博古、李德欲将主席留守，周恩来、朱德力陈，最后决定随军。”又聊数句，李维汉道军务繁忙，起身告辞。毛泽东送行后，与贺子珍相商。贺子珍执意随军，将毛毛托于亲戚。别子前夜，毛毛嬉闹过后，在贺子珍“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催眠曲中，甜甜入睡。夫妇凝视，满噙泪花。是日，月隐霞抹，东方发白，毛毛被连哄带骗，放入竹筐，由农夫挑走，寄养乡下。古有霸王别姬，今有泽东离子。那毛毛与父嬉耍惯了，似懂离别，舞手蹈足，哇哇大哭。毛泽东心如刀割，又思起与开慧所生三子，生死两茫茫，有道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扑簌簌掉下两滴泪来，转身掩袖，哽噎无语。后毛泽东打下江山，多方寻找毛毛，下落不明，至死未得一见。毛、贺收拾起行囊，徐徐出村。竹沟村百姓早闻，村头相送，依依不舍。毛泽东这一随军，有分教，端的是踏破铁笼翔雄鹰，冲开潜窟奋飞龙。
却说赛李逵彭德怀于万年亭激战正酣，忽接密令，向西突围，不得稍延，便暗暗撤兵，于宁都休整二日，会齐林彪兵马，往西进发。林彪、聂荣臻、罗炳辉三万兵马，左边开路；彭德怀、杨尚昆、刘少奇三万人马，右边开路，星夜跨过于都河。星光闪烁，火把通明，人喊马嘶，五千挑夫，肩扛手拉各种军需，摇摇晃晃，渡过浮桥，随军出发。正是：
世事翻腾似转轮，前途凶吉未可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