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苏允儿的话里隐隐含着某种自信,能戳穿徐惟面具的自信,更多的则是一种充满警示意味的挑衅,徐惟面无表情,轻轻关上门窗,他想试试将那满城风雨阻挡在外,他语气森然,说道:“徐惟为人处世向来坦荡,自问从未做过亏心事,又何惧夜半的敲门声?”
苏允儿嫣然一笑,取下负在背上的黑木闸子,将其摆于桌面,依次取出笔墨纸砚,她神情肃穆,行事庄严,和天机处那些真正的秉笔司仪一模一样,末了才抬头道:“小奴也是奉掌印执事之命前来提审,原还约了几个姊妹到尚食局的集市里好生逛逛,买点美酒小食,到湖边垂钓赏月,如今看来也泡了汤,让人好生厌烦。”
但她是安成公主,货真价实的皇族千金,也是一把致命的匕首,徐惟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他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一笑回礼。
苏允儿一边研墨,一边继续道:“出来之前,小奴也认真阅过了徐哥儿的档案,自认对徐哥儿有了几分浅薄的认识,说句实在话,小奴打私心里感觉徐哥儿不是那等窝藏祸心的贼子,这趟提审便走个过场,随便录点口供,免得在蒋大人那里不好交差。”
徐惟神色微变,不知道安成公主打的什么算盘。
苏允儿又往石砚里加了点泉水,盈盈笑道:“每每小奴出去办差,其他衙门的同僚总不能给个好脸色,让人好生难做,徐哥儿也给评评理,小奴只是秉公办事,缘何大伙儿都不待见,徐哥儿平时安分守己,也难遇到这等倒霉的事,不知对天机处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无关轻重的问题,徐惟不敢思虑过久,当即开口道:“宫里有句俚语,白鸦敲窗舍稀粥,黑鸦驻檐催人命,徐惟自知身微,不敢贸然评价天机处,想来这两句打油诗极为应景,便在此斗胆引用了。”
乌鸦是灵性十足的禽鸟,能闻人言,辨喜忧,通天理,而天机处则是宫里专门处理重大案件的执法机构,分为内门和外门两个系别,内门主要是掌印执事和秉笔司仪,司职调查取证,推理决策,一般办案采取较为温和的怀柔手段,被宫里人视为白鸦,而外门则由盖世太保和钦天监组成,他们行事凶残诡谲,掌人耳目,时常替宫里贵人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便是不吉利的黑鸦。
苏允儿微微一愣,旋即捂嘴笑道:“徐哥儿好生讨厌,竟用稀粥便打发了人家,你如此看低小奴,小奴心眼小,保不定便在文书上参你一笔,让徐哥儿也尝尝黑鸦的厉害。”
苏允儿这话更像是少男少女间的打情骂俏,但她仍然是安成公主,即便她笑得花枝乱颤,缭乱了徐惟的双眼,却蒙不住那颗赤子一般的心,徐惟歉然道:“徐惟也是随口一说,并无恶意,姐姐别往心里去。”
苏允儿朝他吐了吐舌头,眼下墨也已研好,她铺开文书,一手执笔沾墨,说道:“好了好了,小奴并非是小气之人,眼下天色已晚,录完口供,也好早点回去休息了。”
徐惟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
苏允儿叹口气,放下毛笔,站起身来,语重心长的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说道:“小奴又不是牛头马面,何以让徐哥儿严正以待,方才也是说了,只是随便录点口供,徐哥儿干嘛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呢?”
徐惟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坐得很直,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但他并不认为这是致命的破绽,正要解释什么,苏允儿幽幽瞪了她一眼,说道:“还是小奴面目可憎,把徐哥儿吓得够呛?”
徐惟默然不语,隐隐觉得心累,到目前为止,他不知道苏允儿究竟在耍什么花招,他以手揖礼,正色说道:“提审一事并非儿戏,徐惟也是出于对姐姐的尊重,生怕耽误了姐姐的差事,姐姐若是不在意,随意一点倒还乐得轻巧。”
苏允儿眸子里星辉闪耀,委屈的说道:“小奴一定是面目可憎,才惹得徐哥儿生厌,要不然到现在为止,徐哥儿为何都不曾问过小奴姓名,也不曾让小奴出示令牌呢?”
说完这句话,苏允儿紧咬下唇,仿佛受了莫大的欺侮,饱含怜意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徐惟,但她的心里充满了恶趣味的快意,似乎下一刻便要戳穿那层薄薄的窗纸,将徐惟这只小老鼠曝露在万家灯火之下。
苏允儿很享受别人吃瘪的神情,她似乎天生便有这样的才能并且乐在其中,她能通过那些若有似无的表情波动潜入对方内心,无论欢喜忧愁,都是她在这座巨大囚笼里甘之如饴的养料,每每夜深人静,她便在空荡荡的大床上褪尽华服,细细咀嚼这些让人回味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