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小路,靠近红树林,闪闪发亮的细碎火星裹着油烟,从一个小丘旁升起,树枝燃烧,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一只肥硕的兔子架在临时用石头堆成的土灶上,油脂从微焦的兔肉上滑落,落在燃烧的枯枝上,发出短促而美妙的嗤嗤声响。
灶火仍在,旁边树上还拴了一匹驮了竹箱和布袋的健壮黑骡,只是周边却没有人影。
甲卓航和孙百里抢先赶到,勒马观望,孙百里抽刀在手,道,“看来也是个机警的,我去把他揪出来!”
“没那必要,伍平大人一到,人就会出来的!”他们身后,伍平的瘦马被主人催着狂奔,马蹄敲打地面,打鼓一般嗒嗒响个不停。
孙百里一翻白眼,看来没明白甲卓航的意思。
甲卓航笑道,“孙兄,你看这路上痕迹,也就是一两个人,他们带着骡子和货物,想必不是兵士和斥候,再说,我看这炙野兔的耐心和手艺,想必也是个平素过惯了好日子的吃货。现在他们是惊恐盗匪,躲在一旁。一会伍大人一到,这兔子顷刻只剩骨头,他们看到这美食化作糟糠,竟入莽夫之腹,又如何忍耐得住?”
话未说完,伍平已到,他看甲卓航和孙百里还在马上,颇为不解,自己纵身跃下马来,大步朝那兔子走去,道,“这几天嘴里淡出个鸟来,居然打到这肥硕野兔,真是好福气!”听他语气,便像这兔子是他打到的一般。
伍平嘴上说着,手上也不闲着,张手就往那架在火上的野兔抓去,这一抓还未坐实,果然旁边林子里窜出一个青衣男子,急道,“提不得,要再过上一刻才好!”
伍平仿佛早有防备,这一抓乃是虚晃一枪,他脚下错步一滑,向那男子跃去,伸手就扣住了男子手腕,这男子没有防备,哎呦一声,大叫,“遇到匪人,阿青快跑!”
“跑什么跑,”尚山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他从林子里面薅着一个拳打脚踢的半大小子,把他推到了火堆旁。这孩子是个仆从模样,满脸愤愤之色,嚷道,“告诉你别出来!烤个兔子不要命!”声音甚是清脆。
孙百里看了甲卓航一眼,不由得颇为钦佩,道,“扬先生身边果无庸才,伍兄看似毛糙急躁,不过是诱敌现身,尚兄落后半步,原是断敌后路,公子凭香气味道、货物蹄印,便能了解对方身份,这份沉着镇定,孙百里是领教了!”
甲卓航知道孙百里是个直人,这话不是随便恭维,心里也舒服,不禁微露自得之色,笑道,“孙兄真是过奖了。”
甲卓航说罢下马,转向那孩子,道,“如若是我,旅途困顿,风尘仆仆,好不容易得到一只平明肥兔,啊呀,真是难得。不料却要忍住馋虫,先硝制数日,再涂以豆蔻、砂仁、芝麻、豆豉等研磨细料,加南津晶糖于百花酒中,与酱油花椒胡椒混匀,又浸又腌,却还不能吃,心里难免焦急。这缺的,却是最最关键的柴料,好不容易寻到这青橘果木,拿来熏炙,眼看这一只肥兔就到吃到嘴里,却突然跳出来一个粗汉,要把这精心炮制的兔子撕了当牛肉吃!啧啧,我也受不了啊!”
甲卓航这一席话说得伍平哈哈大笑,众人都是目瞪口呆,他先对那孩子拱了拱手,才对那男子抱歉似的笑了笑,道,“吴宁边甲卓航问这位先生好,我们不是兵匪,只是饥肠辘辘的旅人罢了。”
伍平和尚山谷看两人不像恶人,也早将两人放开,这小孩撇着嘴,显得有点不太满意,而那青衣男子却大步走上前来,颇有些眉飞色舞的意思,道,“甲兄真乃名士!这缠丝兔肉纵是在达官显贵云集的日光城中,也无几人知晓制作之法,木莲庾山子这里有礼了!”
这一问一答间,气氛顿时缓和,除了方细哥自觉外出警戒之外,众人都拴马挂刀,一起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这灶火烧得颇旺,甲卓航鼻子是最灵的,这灶中烧的,正是青橘枝。六月中青橘已经落果,未落的青橘也已经转为赤红,果实不再有青时的甘甜,而是苦味浓重、辛辣不宜再食。但这并不影响干果木燃烧散出的淡淡香气,这灶火上的兔子隔着火焰三寸,那孩子正用手拧动穿着野兔的铁条,一股浓香扑面而来,众人饿了一天,都是食指大动,恨不得立刻将那兔子扯下来撕个稀巴烂,嚼得骨头也不剩。但他们都听到刚才甲卓航嘟嘟囔囔一番话,这兔子烤制不易,恐是天下奇珍,想必忍耐一时也是值得的,于是都先来说话。
“庾家是木莲巨商,先生从木莲来,这一路可不好走啊!”甲卓航捡起那灶旁零落的小枝,向那火中丢去。
“岂止是不好走,”庾山子叹了一口气,“都说乱世不行商,但是眼下木莲征收重税,重整军备,开始是寻常商户苦不堪言,这时间一长,连我们也受不了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甲卓航上上下下细细打量。
甲卓航看了看自己,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们当日在阳宪遇袭,匆忙逃脱,他只在身上的绸衫外又套了一层甲胄,经过在鹧鸪谷中二十余日的潜行,当日的那件翠鸟缎子锦服早已被汗水和灰尘污成了灰褐色。绸衣露出铠甲的部分,连蹭带刮、凌乱不堪,已经碎成一丝一缕。中间为了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