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所有的碑文都镇在明月悬的头顶,变回了书卷的本相,层层堆叠起来。
万卷书如万丈山。
万丈高山压向一人。
泰山压顶!
那人终究还是解读不出来这么多的经书……他会怎么样呢?心障一生,道途被阻,他此生一定再无进境。那个时候,母亲是不是就能满意了?
朱弦悄悄回望,在她的身后有着无数向她献出神识、支撑着她的魂灵,她看向其中一个。
“娘,那个时候爹已经是死罪了,总会有人来处决他的。不是明师兄,也会有别人。所以、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好不好?”
回答她的却是一声愤怒的啸叫。
以及万丈高山一时倾覆的轰隆声。
少女蓦然回头,愕然睁眼,望着那些经卷放出万道华光,散向识海的四面八方,最后杳无形迹。
那些晦涩的残篇,复杂的法门,深奥的智慧,渐渐融入了那人的思想,在他的心底幻化成各色风景。
识海恢复如初。
雨霁天青,山高海阔。
少女怔怔打量四周,原来那个人的心,最初是这么美的一个地方。
“你……都解出来啦?”她不可思议地问。
明月悬睁眼,冲着她微微得意地一笑:“不好意思,开始忘记告诉师妹了。我隐居的这一百年里,为了治好身上的旧伤,跑来拜书山里翻书,一不小心就把这里的书都看完了呢。”
“你拿来刁难我的这些法门,原本我都一一与之战斗过。它们如何能动摇得了我的道心?”
朱弦眉间写满恙怒:“不可能!人们都说我才是读经数算上不世出的天才,我都没有翻遍整座拜书山,你区区一个剑修……”
明月悬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区区剑修?师妹是不是不小心说出了什么失礼的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间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尤其是在我这等天才身上,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少女一手按上心口,勉强忍下了这份前所未有的挫败。
以及隐隐的酸楚。
“只是个开始呢。”她冷冷道,“既然第一关过了,那么接下来就烦请明师兄陪我在这八卦阵中待几日吧。”
“要走出这迷宫,你还需要很多时间。等走出去,登坛法会的期限都已经过了,那时候你就当不了首座了。这已经是我最温柔的报复了。”
明月悬笑了笑:“是吗?可是恕我拒绝。我不能陪你在这里拖延。迷宫的外面,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回话呢。”
一线天光,忽然照亮了识海,四下白如霜。
那是青年手中的剑光。
一柄小小的剑,不是为了斩人用,而是传说中的“智慧剑”,可明定心意,照彻前路。
有智慧剑在,走出迷宫想必容易得多。
朱弦深深望他一眼:“不愧是明师兄,这么快就想出了最有可能破解阵势的法子。”
“可是……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要留你!”
少女决心下定,发狠念咒,庞大的神识顿时溃散!
她支撑不住与那么多同伴的联结了。
原本已经修补好的识海,又因她的举动出现破绽。她要的就是这一瞬。
一个破碎的魂影,霎时冲了进来。
明月悬好整以暇地审视:“只是三魂七魄中的一道分魂?对我来说怎么成得了威胁……”
一语未毕,勃然色变。
那魂影如火,熊熊燃烧,火中似乎显露着一个女子的身形,艳丽而哀婉。
“丹睢夫人?不对,这是……”明月悬艰难地辨认着。
朱弦倒在地上,艰难撑起身体:“这是我母亲的怒火化身。”
少女低低笑着。
毫无笑意的笑声。
“她对我父亲的情意,眷恋,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你的怨愤……一切的一切,燃成怒火。”
“你说,一己私情在首座的职责面前太过渺小。可我母亲的感情,为什么又有着这么可怕的力量?”
“你读得懂天下的经书,可你能不能读懂,她这一个‘情’字呢?”
怒火化作实体,在天地间烈烈燃起。
这是朱弦的后招,她心目中比天下万法的力量,还要可怖的招数。
读尽天下字,也读不懂人心。
只有一个情字,穷尽笔墨,也无人能写。
读破万卷,未解此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