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槐树树荫外面日头有多毒,抱着医生给我的半爿西瓜,到处乱跑)一年以来,医生不畏艰险,为我四处奔走,向人求救医治腰部坏死症的有效方案,其实我心里明白,他这么干,也是为了他自己,他这样做,可以获得我对他的好感,让我对他感激涕零,进而不去纠缠接线员,起码使我在这事上会有所收敛,他也是在为将来考虑,根治这种病,同样是为了他自己在将来能够避开这一疾病灾祸,至少可以减轻十几年后这类病对他造成的痛苦,他知道,腰部坏死症基本上是一种绝症呵。
其实医生求得到求不到好的医疗方案,我都会无动于衷,他去见了一位医院里的权威人士,他先碰了碰人家的左手,回过来又碰了碰人家的右手,接着医生还想这样无休无止碰手碰下去,想长时间靠碰人家的手去巴结人家,表示对权威学者的崇敬之情,可人家说,你要问我好的治疗方案,我知道任何好的方案现在都没法实施,医生差点大叫起来,那怎么办呢,老学者究竟是老学者,老到怎样一种程度了,你看他,主动握起了医生的手,握住,扔下,换个姿势再握,两手摆开,拍拍医生脑袋后面,看看挂在门诊大厅里的那一只巨型大钟,开口说,不管怎样,方案是有的,没有的话,可以拟定,只是,他指指钟点,说,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出去谈吧,医生慢慢缓过神来,跟着他走出医院大门,就当时医生的心情而言,就两人十分淡薄的个人感情来说,医生不跟他出去,也没有什么不应该,没关系的,医生觉得同老学者相互致意,事情就已经被做到头了,没必要再三同他纠缠,结果医生被老人请到了外面大街上的梧桐树下,他说,晚了,既然是晚了,还怎么谈,其实医生能记住确切的时间,医生捏着我的小腿,抬头看我的表情,这时老人把医生推到邮筒那儿,事情发展到这会儿,医生智商再低,也知道在这时只能有两件事可做,要么看汽车在街上停停驶驶、驶驶停停,要么听老人说说讲讲、讲讲说说,医生换了一只手迎向老人,最后医生说,您老会喝酒吗?
两人一个想喝得简单一点,一个想摆开阵势,在酒家大吃一顿,这些好吃好喝的东西都在哪儿呢,找吧,医生说,而且人在街上找吃的东西,走路说话都会变得没了好样子,医生竭力不同老人争这个餐馆和那个餐馆谁好谁坏的理,两人碰碰手,碰碰杯,换个手再碰杯,老人站起来,到柜台服务员那儿叫了一份菜,这是他今天唯一破费叫来的一个冷拼盆,为了这一份菜,医生还对他客气了一阵子,我在这事上从来不去催医生今天要做什么,明天要做什么,找人或不找人,我推着小车,走进农贸市场,医生在家陪人说着一些能感动人的事情,接线员泡了茶,端给他们俩,以后她便骑车到市场里来找我,当她突然站在我车前时,我真是后悔极了,早知道她有空,不在家服侍那两个混蛋,我干吗还一个人跑来这儿采购食品呢,我跟医生的夫人提到过,叫她在医生面前经常提个醒,告诉医生,能找就找,不能的话,也不用急,再去郊区几家医院看看,请教那儿的医生、专家,只在自己医院里跟人喝酒闲谈,能有什么进展,医生知道我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只是自己已经开始同老家伙合作,不好太驳老人的面子,伤他的知尊心,医生有时也偷偷约了我,跑到郊区和外市的几家医院,在那儿,他把我当个活靶子,给他们做具体讲解,这事变得有点颠倒过来了——反而是他们在向医生求教学习了,我系好裤带,手摸着隔着几层布的腰部坏死处,递毛巾给他们医院里的一位主任医生,我对他说,这东西越发展,情况越糟,他劝我要有耐心,不用恐惧,我看看医生,不想跟他说自从我得了这病以后,非但对病情的逐步恶化毫无畏惧,甚至连在我没患此病以前,对某些事物所拥有的恐怖感,现在也变得一点儿都不存在了,医生和那位主任医生连连说,人到了这份上,有这种反应是极其自然的,他们称赞我心胸旷达……把我摁倒在手术台上,在没对我注射麻醉针之前,这些医生一齐摁住我不放手,怕我在手术台上乱*晃,可我懂得一个基本的医疗知识,在没注射麻醉药以前,医生怎么会对一个病人动手术呢?没开刀,或者在这以前已经注射了麻醉剂,我怎会觉得腰下有剧痛感觉呢?我说你们放手,我不叫唤,他们围着我,围成一个圈,从我躺着的黑颜色的手术台向上望去,围住我的医生,他们身上所穿的工作服高高在上,这些工作服变成了白色的尖顶状东西,一件件都显得软乎乎的,像雨天打出的伞,我把自己的呼吸声音慢慢调整好,推开医生们伸过来的几只戴手套的大手,一个人靠了呼吸,在肺里说:“用了麻醉剂以后,你们将碰到一具僵尸。”这话一经我说出来,你们难道还会感到我这病人对你们会是有情谊的吗?医生们一边用力摁着我,一边等护士赶来,早晨起来,我看见这帮女护士在医院各处溜达,到这时候她们知道我已经被人绑翻在手术室里,但她们却一点都不动心,气温越来越低,已超过摄氏十七度——鲜鱼汤的热浪——接线员插好电话插头,背靠椅子,开始不安起来,别前冲得太厉害,有人在电话中说,来城里工作都半年多了,感觉比外面好多了吧,电话里有人在催对方表态,《进攻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