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在台阶前扔了几件婴儿兜,我牵着一条大洋犬走过来,让它闻嗅地上的兜儿,凡是兜上有奶香味的,狗都会把它们叼出来,衔着送到医生那儿,得了取食号码牌的村民小心翼翼绕过大狗,钻出天井,去膳食房取那份母子救急食品,“不能这么简单吧,”服务员背靠酒橱,主动找话提出异议,“即便是在一两百年前就存在于世的巨富人家,像你们现在这么干法,迟早也会崩溃的,一村老少,没水了,要来找你们,没吃的了,又要来找你们,”
“你不得超过时限,”“五分钟。”有人提醒发言者。
“反正巨宅经常要在乡间济贫,几筐食物在一时间可救不少人家。村民们取了食物,有的会再次返回,用预先准备下的各类肮脏容器,去桶里舀水,”
“就算有那么一回事吧,”医生说,“村民凭牌子取食物,回去养家救急,”
“拿了这种食物,村民们的双手难道不会发抖?”
“看你说的。电工们好像要收工了,我们可早着呢。”
“没门。”服务员在暗暗抵抗。
“看你说的,拐着腿跑来看你,又是在落雪天。”医生挤在一边说。“忍着点吧,”我说,“这与下雪天没多大关系。”我一股劲蹦离坐得很久的那只皮转椅,憋着一口气跑到展览柜那儿,想要看看那群电工是否真要收工不干了。营业员早就蹲在柜台里面等着什么。
“一个红色的零。”她对跑来的我说,并且还用手为我指清楚。
“红圈子。”一位电工说,
“用来绝缘的。”
“你说得很明确,是用来绝缘的。”
“在这两面,”电工做了一个手势,指出是圈子的两个对立面(被相互隔离的两面),“一面让电流通过,一面把电流截断。”
“你说给她们听,说给她们听听。”我鼻子一嗡,任声音在鼻孔中飘荡。在过去,在我与医生两人守着病房的那些日子里,医生每次提到将来,总会坐在床上,把以后将要撑拐杖的那一边身体转向靠墙的一方,他这样做,表面似乎很随意,其实医生是想在自己未下床行走,成为大家公认的瘸子以前,先试着在床上做一做这方面的回避动作,对自己腿瘸有个暂时的否认态度。他脸上装出镇定自若的神色。我偏偏有心无意对他的痛苦表示同情,我要全力推开医生和皇甫甫向我掀起的巨大瘸子风暴,追忆他们两人在往日的正常生活中的优美形象,给他俩以生活的美感教育,(风暴向我刮来,其架势就像将一只烧熟的山鸡拆了骨架,鸡骨东一瓣西一瓣被扔得满地都是),医生有了痛苦会尽向我倾诉,(这是一种情感的发泄,)(谁身上都有几处疼痛的地方,谁有痛苦谁就能在思想上掌握你在行动上指使你,)(这是一张情感作息表,)(总有几个疼痛点,在深沉黑夜寂寞白昼,痛苦是人生的全部内容,)一只被煮熟的山鸡没有多少骨头可供磨压变成俏丽的渣滓,医生选择了在床上预习做瘸子这一条成功之路。我撕我的山鸡骨头,医生每日故伎重演,把背转向墙壁,面对阴暗的床那边,想使我……不想它也行,做人要会设想,不管为了什么,要能设想,这是一种思想重建(人体重建),“不说明白,”医生慢慢对我说,“有时候不明白也行,只是偶尔也要争取一下。”他钻出被子,一只脚套上袜子,然后把脚高高举起,他说:
“给服务员一个去乡村的汽车座位,你看怎样?”
“她会安心吗?”
“给她一个机会,在那儿,她也能帮我搞一些测量工作。”
“营业员也有这要求,从体质上讲,她更适合在野外废墟里搞勘查工作。”
“两人,两人……”
“我同意。”我心平气和地说。
“两人都去,恐怕会被皇甫甫研究所里的人说三道四的。”
“同她们讲清楚,”“没见过像你这样处理问题的。”
“巨宅天井陷落在原地,可其它旧址还没查明,这些事儿弄得我心力交瘁。”
“令人不安的是,你现在仍然对村庄遗址抱着原先的错误想法,比如你认为塌陷只能是从上到下垂直发生的。”
“先找人来论证一下……”医生说了一半,就不往下说了。
“你皇甫甫别在错误的判断上走得太远。”我也不多说。
“反正都是你填下的数据,要有大错,你应负绝大部份责任,我们只是在后面跟跟而已。”
医生说完,愣要把服务员、营业员请求去村庄一事作为难题推给我。雪在我一旁的窗外下着,同是一片雪地,天井里的雪比巨宅外面的雪要厚实得多。同在一爿天井里,海棠树边的雪堆起来足足有半尺厚,突出的树根挡住了一部份应该顺风飘落到其它地方去的雪,树根把这些雪像揽抱小孩一样揽抱到自己身边。同是巨宅客人,外面那些村民都在各自心里盘算这次分配食物自己得了多少,盘算下次前来讨食吃的日期将在哪一天,我同医生,还有那十几条尽忠职守的洋犬,对巨宅的看法彼此很接近,我是为祖先、为祖上遗产尽自己的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