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不可呼名（五）
蓦地,周意的恐惧消退了大半。
他是能够沟通的。
再庞然可怖的存在，只要有交流的意愿，就说明一件事：能够思考。能够思考又说明另一件事：存在理智。
而理智与欲望,永远是光与影，一体两面,永不分离，从无例外。再强再神秘,一旦会思考，就会权衡,就会动摇，就可能……被欺骗。他在周意眼中的形象，瞬间没有那么遥远与难以捉摸了。一个拥有语言能力，能够自主交流的存在，不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总好过僵死的代码程序和不可理喻的天灾。何况，眼前的龙看得见摸得着，除却那种倾山倒海的压迫感，比毒气、鬼魂这种无形之物更易于防范。好吧，就凭他们几个人，其实没本事防范，但至少心理上能有点准备，死也死个明白。
不过她感觉，自己应该死不了，至少暂时死不了。否则刚才那一下，完全可以把她捣成一摊肉泥。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意试图理解, 但有个大问题一-对方的话,她听不懂。如果那确实是某种语言，绝对不属于当世已知的任何一种。太过玄奥，只听发音，像是在吟诵一首荒凉古老、诘屈螯牙的诗。她还拿不准接下来怎么办，不禁转身，低头看了看下方的三人。尽量隐蔽地把一条腿伸出去，试探着和地面的距离。不能跳，这个高度，摔死了还痛快，最怕摔成高位截瘫，躺在医院不知道得挨护工扇多少巴掌。
她抓了把头发，着实被难住了。
小梁被闻人万里和另一个学生架着，三人齐齐仰头，表情惊人的一致一一双目圆睁，嘴巴张大，几乎能塞进一个拳头，让人怀疑保持这个动作会不会下巴脱臼。
她们都看得清楚，周意被龙托在巨爪中，一条腿曲起，另一条则搭在边上，垂放着小幅度轻晃，好像身下的只是张面积大了点的椅子，坐得自在。还有空闲拢了拢有些凌乱的长发，顺到耳后，侧身看了过来。与此同时，她身后的龙眼珠微微移动，也看了过来。女巫唤醒了她崇拜的龙，得到了神的回应。信仰，果真有此等力量。
闻人万里很想记录下这一刻，但不敢，甚至不敢说话。偌大的空间里，仅有小梁断断续续、压抑的咳嗽声。如果可以，周意当然不希望闹出人命。
既然这头龙似乎暂时不打算杀她们，那当务之急就是送小梁去医院。问题是她们出得去吗？
刚才动静这么大，地面都没人下来看看，也不清楚是吓傻了、昏迷了，还是更糟的什么情况。
总得试试。
周意想了想，这头龙好像是因为她说了些什么，突然开始活跃的。明明才是几分钟前的事，可她居然想不起来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是闻人万里在问关于龙的事，她根据家里那本破书胡编乱造了一通，再然后，袍就醒了。
她的头隐隐作痛，不得不放弃回忆。但这至少说明，龙很可能听得懂她说话，哪怕听不懂，起码也是有反应的。
总得试试。
周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试探着说：“抱歉，打扰到你您！我们希望能离开，这里有人需要接受救治。”
她说完，后方跟着又响起几声虚弱的咳嗽，之后是若有若无的风声，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猜错了？其实这头龙根本听不懂人话？
她犹豫了会，又指指自己，另一只手指指下面的三人，再一起指指楼梯：“我们，离开。”
龙静静看着她动来动去。
似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人类还是这样，小小的。
还是这样…记性不好。
承诺，再遗忘。就像现在，唤醒袍，又想离袍而去。人类说了，会给袍祭品，一位新娘。
虽然不知道这些小东西口中的新娘具体是什么意思，总之是一个属于他的人。这是交易，与神的契约，没有反悔的余地。他庇佑了人类，现在该收取报酬了。
“你不能离开。"龙说。
“入???。”
石室内沉寂了很久，周意终于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听不懂。
但也有个好消息，这头龙或多或少是能明白她的意思的。也许真的会放过她们。
周意连说带比划：“我们有人受伤了，需要医生，需要离开这里，去医院治疗。”
她不确定龙能不能理解“医生”和“医院”，只好指着小梁强调“受伤”和"离开”。“你留下。"龙不喜欢重复，麻烦。但人类都很蠢，必须强调。至于别的人类，袍不在乎。
“千风。”
又一次的回应让周意确信，龙绝对是在和她对话，可惜依旧听不懂。想从一张异兽的面孔上辨认出表情，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她阅人无数没错，但没阅过龙啊。
只能隐约察觉，这头龙此刻没有外显的激烈情绪，比如愤怒，比如饥饿。她的胆子也因此大了一点，增加了试探的尺度：“可不可以……把我放下去？”
“不。“龙有些不满。
人类，真不听话。
。”
这次周意也不用费心去猜了，她身下的鳞爪正缓缓收拢，仿佛一座巨大的囚笼，在头顶扣紧，要将她与世隔绝，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