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在哪?”
“在书房坐一上午了没曾出来。”
周管家拿着一封信急匆匆地奔进书房,径将书房的门合上,箭步跟到书桌前,回道:“老爷,李光荣失踪啦。”
大老爷肃顺神采孤傲,身着缎面穿赤线黑凉褂,脚上丝鞋净袜,留着八字胡,约四十岁许,且左面眼睑下长了一颗不大的黑痣。听到周管家说某人失踪,便耷拉着脸皮,问道:“谁?”
“额……李光荣。”
“他是哪位角儿?失了踪,跑来告诉我,当我这是善后局么。”
大老爷的几句轻描淡写难道真不知出了什么事?周管家急得直转到他跟前,低声说道:“老爷您忘了?河南光山县剿匪那回,您的亲兵干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被当地的县令金朝栋给拿住了证据。”
正在浇花的肃顺叫打住,问:“什么证据?”
周管家去到窗边,见四周无人,将窗关严,回到老爷身边,方肯说道:“是万岁爷赏给您的那块鸡血石,前一阵子您还管哪找呢,原来是落在了光山县。那个县令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硬要替乡民鸣冤做主,准备拿着证据上京控告中堂您哪。”
“他是不知天高地厚,想做雍正朝的田文镜,扳倒个大头,一步登天。”肃顺突然驻足,顿了一顿,问道:“这人死了没?”
周管家笑道:“哪能够让他活到今天!”
肃顺道:“是谁杀的?”
“信阳知府廖庆谟。”
肃顺点了点头,“回头记得奖励他一万两。”
周管家问:“黄金?”
肃顺说,白银。
周管家六七十岁的人了,老态龙钟的,白眉绽放,笑呵呵地说:“甭了,廖大人早给您补了一万两冰敬,连带那块鸡血石一并奉还给老爷。可……可传送使者李光荣据说在途中被人杀了,尸体在西便门外的草林里找到的,还没腐烂呢,老奴估计,这事儿八不准又是恭亲王在暗中使坏,故意给老爷难堪。”
肃顺剔了剔小指甲尖里的花粉,继续浇花,随口说着:“那只不过是块石头,不见得有多么重要,恭王喜欢,就拿去好了。我担心的是光山县那帮子土乡民——廖庆谟是个尖酸刻薄人,他会使一万两打通我的关节?想必是这个烂摊子太棘手了罢,他没法安抚,所以来求我。”
周管家道:“这事儿是因为中堂老爷您而起,当初去剿空匪,匪徒连个影都没找到,那些当兵的活活地奸淫掳掠,玷污了不少妇女,杀了不少壮丁,钱财自然也掠夺了些许,所以乡民们才大闹起来。廖庆谟已经为中堂杀掉一个惹事的县令,可他说,百姓当中有两个生员带头起哄,猛闯知府衙门,拦也拦不住,杀也不敢杀,只因那两个生员有功名在身,不像一个捐班县令轻而易举。”
肃顺的脸像冰块子,一动不动,冷的吓人,“不用杀人,查到那两个生员名头,去礼部取消来年考试资格。”
周管家吓了一跳,取消功名,那不是害人一辈子?“不是……爷,严重了吧?下令驱逐就行……”
“那是让他知道——国家法度。知府衙门都不放在眼里,他日改闯总督衙门,那还成体统么。”肃顺问道:“最近有捐班的么?”
周管家道:“昨天有个叫罗十三的花了五千两买实缺儿,明个安排天安门抽签。”
五千两可以买个候补知府,而这人却买了个知县,肃顺疑惑地皱了皱眉,问:“什么来头?”周管家道:“青皮棍一个,没能耐,不知从哪爆发了些银子,想过官瘾,对于钱谷刑名一概不知。”
“知道了,”肃顺挥了挥衣袖,“你下去吧。”
“老爷,信阳知府的信您不看看?”周管家递上手里的信。肃顺都没心思瞄上一眼,只说:“他一定是在向我诉苦,埋怨我给他留了座烂摊子,我就甭看了。你告诉他,一万两我没收到。”
“是,老爷的确没收到。那一万两在李光荣身上,李光荣死了,钱也丢了。”周管家自作聪明,笑问:“老爷的意思是再跟他要一万两?”
肃顺脸色一变,声色也变了,“我可没说跟他要钱啊!那一万两从头到尾我都没摸着,怎么说我要钱呢!”周管家连声称是,又说:“廖庆谟如若真制止不了那帮乡民,老爷您就狠狠心,办他几个犯事士兵,也好面子上过得去,再发一些抚恤金,消消民众火气,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你看这样如何,”肃顺不假思索,随口便说:“明日抽签做做手脚,将竹筒里的签全写成光山县,新进的捐班知县叫罗……罗十三的,他不是想过官瘾么,交给他去吧,也好叫廖庆谟歇歇。罗十三假如能处理好这件棘手的案子,就擢他个大官做;处理不好,所有屎盆子往他脑袋上一扣,咱们图干净。”
周管家觉得中堂有点过于果断,这罗十三是什么底细现在还不知道,怎能叫一个外人去处理私人勾当?那多不避讳。所以还想劝劝中堂,刚要开口,肃顺叫退下去,无奈,走吧。
肃顺一项谨慎,这种事情撇得越净越好,这是多少年不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