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家宰鸡杀猪，打豆腐，推汤元，做年糕，刘伯承三弟一妹，年幼无知，整天里嚷嚷肚饥。周氏手中十余吊铜钱，本想去买几升米，割几斤肉，除夕夜给孩子们吃顿饱饭，不料债主催债上门，其势汹汹。周氏泪如雨下，苦苦哀求，方得七日宽限。刘伯承见母伤心，喊声娘道：“孩儿明日镇上写联卖字去。”周氏摇头道：“你小小年纪，如何写得出好联好字？天又这般寒冷，若是冻出病来，怎生是好？”刘伯承道：“娘不必担心，孩儿且去试试来。”周氏无奈，只得答允，见刘伯承衣着单薄，天又大雪，便拔亮油灯，将自身大襟破棉祆，拆来改补，一针一线，直到东方发白。刘伯承早早起来，周氏将旧蓝衫套住破棉袄，先叫来穿上，又将五吊铜钱给了儿子，叮嘱再三。
刘伯承含泪别过母亲，到镇上热闹处，于杂货铺购了两刀红纸，多加一吊铜钱，借得一张饭桌，摆在檐下，磨得墨浓，展开红纸，挥挥洒洒，写下数联。一幅：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一幅：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一幅：爆竹二三声，人间易岁；梅花四五点，天下皆春。
这赵家场，乃川东北、陕南通往万县必经之地，有店铺百十余家。年关临近，过往客商不少，见一少年，年关卖字，且一手好字，便驻足观看，有中意者，掏钱来买，须臾已卖出四、五幅。刘伯承正埋头写联，忽听一声道：“这位兄弟，请写一联。”刘伯承抬头一看，见两条大汉，一个脸如朱砂，重眉阔目，一个面似蓝靛，两腮无肉，俱武生打扮，腰扎大带，头戴壮士帽，鬓边斜插一朵粉牡丹，足登单青薄底快靴，腰佩钢刀，手牵黑马。刘伯承见二人相貌粗陋，言语倒还和气，便问道：“两位自出对子，还是由我来出？”朱砂脸道：“我等才疏学浅，自然你出。”刘伯承道：“这却要加钱。”朱砂脸道：“若联中意，多加赏钱；若不中意，分文不给。”刘伯承道：“这个自然。”朱砂脸道：“此联并非春联，而是挽联，须于歌功颂德中，意含讥讽之意。”刘伯承惊道：“这还需两位说明事由，不才方可出联。”朱砂脸道：“大庭广众，说话不便，且入铺里，再把话说。”刘伯承说声好，托铺主看住了门口东西。那朱砂脸将马缰交与蓝靛脸，与刘伯承进来铺中。
看官：这两条大汉，乃开县人氏，朱砂脸者，姓谢，名南城，人称“赤发鬼”；蓝靛脸者，姓邹，名靛澄，绰号“蓝头蛇”，皆在开县红灯教教主李华二手下任职。这年，数千名红灯教徒在浦里竖旗反清灭洋，毁教堂，杀洋人，诛汉奸，除恶霸，劫富济贫。开县知县侯桐初求救夔州府，自领官军来浦里镇压。三宝庵一仗，侯知县大败亏输，心腹邵彪战死。亏有夔州清军来助，将红灯教徒击溃。侯知县收邵尸回城，殓棺祭奠，又将被俘教徒，披枷带镣，或斩首，或投狱，以泄恨气。李华二得讯，五内生烟，命谢、邹二人，潜往县城，刺杀狗官，为教徒报仇。谢、邹一路行来，百思不得其计，至赵家场，见人围购春联，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商定借送祭幛、挽联为名，混将进去，寻机刺杀。只这挽联，歌功颂德，于心不愿，若含讥讽，方才是好。刘伯承本是侠心义肠之人，听谢南城说过，欣然答应。当下赊了白绢，裁成条幅，叫谢、邹把绢牵定，略加思索，行草书来：
保大清效尽犬马劳
报皇恩流干奴才血
横批：死得其所。两条大汉，把来念看，言简讥妙，笔走龙蛇，拍手叫好，将联卷起，掏二两银子，桌上一放，牵马欲走。刘伯承喊道：“两位且慢走！”二汉回头，谢南城道：“这位兄弟，莫不嫌银钱少么？”又掏一两银子，掼将过来。刘伯承接住，跑将上去，拦住去路，道：“两位听不才一言。”谢南城道：“兄弟有何话说？”刘伯承道：“不才钦佩两位好汉侠义，这所作挽联，举手之劳，便算奉送，笔墨之费，一钱银子足矣，这三两银子，断不可受。”邹靛澄笑道：“这位兄弟，倒亦有趣。给你银子，你就收下。看你这身破烂衣裳，亦该换套新的。银子不必还了，且拿去过年吧。”刘伯承正要说话，忽有一人，跌跌撞撞，哭哭啼啼，街那头奔来。待到近前，只见鼻青脸肿，鲜血淋漓，衣裳破碎。二汉当街一拦，赤发鬼喝道：“何人殴打你了，为甚鸟事，快快道来，我等给你出气去！”那人扑嗵跪地，磕头道：“小的云阳县人，叫王二，做木工度日，闻此镇李宏泰书铺，腊月二十九、三十，有《鲁班书》出卖。这鲁班，春秋战国时能工巧匠，是泥木工的祖师。看其书后，无师自通，技艺高超。其传世之书，市面少见，故远道赶来，花三吊钱，买得一本在手，拆开封纸，却是陈年烂帐簿，便要退书还钱，岂知掌柜说小的违了规矩，呼伙计将小的毒打一顿，还将随身盘缠，悉数抢去。”赤发鬼问道：“王二，你可知这买书还有甚么鸟规矩？”王二道：“掌柜说，要看《鲁班书》，须在新春之日，沐浴净身，焚香膜拜，方可拆封。若违此偷看，不但未能见得一字，还要瞎眼。小的不信邪，当场拆封看来，原是是假的。”两条大汉，须发倒竖，双目圆瞪。赤发鬼道：“这明明是哄骗，夺人钱财，且随我去理论来。”方要走路，又有数人过来，头裹青白长帕，脚踏偏耳